灶房里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气,野鸡已经炖了一上午了。
周明一早将野鸡拿回来后,五叔和大牛就开始收拾了。
等接亲的人来了之后,野鸡已经炖了好一会儿了。
到现在野鸡骨头都炖酥了,汤成了乳白色,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荞面饸饹是现吃现压的,大牛在灶台上帮忙压饸络,许凤珍和荞麦面,张玉凤负责捞饸络。
五婶将野鸡汤分成两份,一份端到炕桌上,一份端进隔壁的窑洞里,给吹鼓手。
面也一样,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盆里,端上桌。
做人以自己的饭量为主,吃多少捞多少。
众人也没有客气,捞上一碗饸络,再浇上一勺野鸡汤,汤里带着野鸡肉看着就馋人。
配着五婶腌制的几个小菜:腌萝卜、腌小蒜、腌韭菜、腌白菜,红的白的绿的黄的,摆了一桌。
众人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吃着,呼噜呼噜地喝着,窑洞里全是吃饸饹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吃过饭,日头已经到了正中。
正月的天短,太阳过了正午就往西边跑,跑得飞快。
众人都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县城距离这里好几十里路,就算骑自行车也得三四个小时。
路上还要歇,还要等,天黑之前能赶到就不错了。
原本这个时候应该是穿“硬衣”的时候,不过兰兰早上就将红色嫁衣穿好了。
所以就省略了这个步骤,只有五婶给兰兰怀里揣了五元钱。
女子出嫁,怀里不空,这是老一辈儿的讲究。
至于寓意,作者也不懂。
吹鼓手又开始奏乐了。
唢呐声从院子里飘起来,尖尖的,亮亮的,在空旷的峁塬上传出去很远。
吹的调子是陕北人听了几辈子的老调子,欢快中带着几分苍凉,喜庆中藏着几分忧伤。
像是把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都揉碎了、搅匀了、塞进了那根铜唢呐里,吹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日子。
鼓手跟在后面,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紧不慢的,在给唢呐声打着拍子。
这个时候,娘家要给坠箱钱。
这是陕北的老规矩,女子出嫁,娘家要给婆家一笔钱,名曰“坠箱”,意思是把女儿的心坠住,让她到了婆家别想家。
钱不多,就是个心意,一般都是一两块钱左右,条件好点的给五块十块的也有。
婆家收了坠箱钱,要再背上双份,算作给新娘子的压箱钱。
一来一回,钱都到了新娘子手里,算是婆家给的私房钱,娘家不能过问,婆家也不能要回。
五婶从炕柜里摸出几张纸币,把钱递给五叔,五叔接过钱,没数,直接递给了李牛子的父亲。
李牛子的父亲接过钱,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二十块钱,两张大黑十。
他把钱递回五叔手里,五叔又递给五婶,五婶接过去,转身塞进兰兰手里。
兰兰低着头,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她的手接过了钱。
五婶握着兰兰的手,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
兰兰头上蒙着红盖头,盖头是大红的绸子,四角缀着铜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李渊走进来,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兰兰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腿弯,一用力,把她从炕沿上抱了起来。
兰兰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靠在他胸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红盖头在两人之间晃了晃,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李渊抱着她走出了窑洞,身后五婶站在窑洞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五叔站在她旁边,旱烟锅叼在嘴角,烟已经灭了,他没有再点,就那么叼着,红着眼睛看着李渊抱着兰兰走出院子。
自行车停在院子外面,一辆挨着一辆,排成一排。
李渊把兰兰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兰兰坐稳了,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抓住了李渊的衣角。
李渊推着自行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五婶终于没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擦了一把,又涌出来了,再擦,再涌,像是堵不住的泉眼。
吹鼓手在前面奏乐开路。
唢呐声又响亮,又欢快,调子往上扬着。
吹鼓手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李渊骑着自行车带着兰兰,后面跟着李牛子的父亲、李渊的大伯母、接亲的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