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凤看到周明回来,从灶台端来一盆温水。
她把盆放在凳子上,搭了块毛巾,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盆的方向努了努。
周明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撩起水开始洗脸。
洗完了,张玉凤把盆端走,把毛巾递给他。
周明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到炕沿上。
炕桌上已经摆上了晚饭,一碗粉条炒酸菜,一碗两碗大米饭,几个腌菜。
这个时候的陕北,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的菜就那么有限的几种。
但张玉凤却能凭着有些的食材,变着花样的给周明做吃食。
周明盘腿坐在炕上,端起饭碗,扒了一口米饭,夹了一筷子粉条炒酸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他吃得正香,筷子在碗里和盘子之间来回穿梭。
张玉凤站在灶台边,正在往锅里添水,添完。
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舒服。
然后她把手里的水票往灶台上一放,捂着嘴,一阵风似的跑出了窑洞。
周明正夹着一筷子粉条往嘴里送,筷子停在半空中,粉条从筷子间滑下去,掉在碗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从炕上跳下来,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找到鞋,趿拉着就往外跑。
张玉凤站在院子里,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朝着地面,开始干呕。
嗓子里发出“呃——呃——”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些酸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
她的身子随着干呕一耸一耸的,肩膀抖着,头发从耳边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周明跑到她身边,伸出手,在张玉凤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你这是咋啦?”周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羊毛疔(胃痉挛)了?是不是吃了啥不对劲的东西了??”
张玉凤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的脸上有些微红,应该是干呕之后气血上涌导致的。
她转过头来,瞪了周明一眼。
瞪完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忍着笑。
“屁个羊毛疔。”张玉凤的声音有些哑,嗓子被酸水齁了一下,还没完全恢复。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在嘴上蹭了蹭,看着周明那副焦急的样子。
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了一下就收了回去,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
“我估计是我有咧。”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上个月就没来。”
周明的手还停在她背上,没有拿开。
他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僵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拍打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他看着张玉凤的眼睛,张玉凤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张玉凤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青石板。
周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炸得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看到张玉凤瞪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这个人,平时脑子转得快,什么事一想就明白。
可这会儿,他的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转不动,转不动也不想转,就那么卡在那里,卡得死死的。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像是从他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有哩?没…没来?”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对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张玉凤抬起头,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窑洞。
周明站在院子里,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的鞋还趿拉着半截,脚跟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他感觉不到冷。
他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门帘是蓝底碎花的,洗得有些褪色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栽在院子里的木桩。
有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炸的他脑子嗡嗡的。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他都没有体验过当父亲的滋味。
他不是没想过,想过,想过很多次,但那都是很远的、很模糊的、像是在梦里见过的东西,醒了就忘了。
可今天,张玉凤把这两个字扔在他面前,已经扎进了他的心里头,扎得很深,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