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只碰了一瞬就分开了,但在那一瞬间里,他们已经交换了所有的意见。
女儿大了,迟早要嫁人,拦不住,也不该拦。
早一天嫁过去,早一天在婆家站稳脚跟,早一天过自己的日子。
早一天晚一天的,有什么区别?
也不在这一天两天上。
五婶点了点头,五叔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
五婶看着李牛子的父亲,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那就二月初八吧。早办早利索,娃娃的事定咧,大人也就心安咧。”
她说完,看了兰兰一眼,兰兰还站在窑洞门口,头低着,脸红着,但嘴角翘着。
商量完事情,许凤珍的饭也熟了。
灶台上的香味已经飘了好一阵子了,早就开始往每一个人的鼻子里钻了。
那香味里有酸菜的酸,有猪肉的油香,有葱花的辛,有姜片的辣,混在一起。
这个时候的农村,没有新鲜蔬菜。
冬天太长,春天来得太晚,地里的菜还没种呢。
去年的秋菜腌在了缸里,酸菜、咸菜,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样,吃了一个冬天,吃到嘴里都一个味儿了。
五婶去年秋天腌了一大缸酸菜,白菜帮子白菜叶子,一层一层地码在缸里,撒上盐,压上石头,腌了一冬天。
酸味儿已经透到了菜帮子最里头,咬一口,酸得人直眯眼。
缸里还有半缸,够吃一阵子的。
五婶又从坛子里捞了些腌萝卜、腌小蒜、腌韭菜,装了几个小碟子,花花绿绿地摆了一桌。
好在李渊来的时候拿来了十斤猪肉。
猪肉熬酸菜,算是招待了这个媒人兼亲家了。
这道菜在陕北农村是顶级的待客菜,平时舍不得吃,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来了贵客才做。
酸菜吸了猪肉的油,猪肉染了酸菜的酸,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什么都香。
一群人围着炕桌坐下。
李牛子的父亲被让到了炕上的正位,五叔陪着他,大牛和李渊坐在矮桌两边。
周明坐在矮桌的一头,手里端着碗,碗里是黄米饭,饭上浇了一勺肉汤,油亮亮的,看着就香。
他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饭上,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吃过饭,周明要去工地。
他把碗放下,从炕沿上站起来。
“叔,李渊,你们俩慢慢吃,我这还要去工地咧。”
“嗯,你忙,等来县城咧,到我那儿来,我家你也知道在哪。”
李牛子的父亲听到周明要去工地,他之前也听大牛和五叔说了,知道周明忙。
周明又跟李渊五婶五叔几人打了声招呼,转身往外走。
走到窑洞口的时候,他看了兰兰一眼,兰兰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也都知道他忙。
砖瓦厂的工地离不开他,三百多号人在那片荒坡上挖土。
每天推进多少、遇到什么问题、跟各生产队协调什么,都要他拿主意。
他能抽出半天时间来管兰兰定亲的事,就已经不容易了。
而李牛子的父亲,五叔,大牛,李渊,几个男人则坐在炕上开始喝酒了。
炕桌收拾干净了,菜重新热了一遍,酸菜猪肉又端了上来,还加了盘花生米。
大牛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是散装的高粱酒,装在一个玻璃瓶里。
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碗,倒到碗沿下两指的位置,不多不少。
李牛子的父亲端起碗,先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眼睛亮了,连说“好酒,好酒”。
几个人开始聊了起来,聊庄稼,聊收成,聊李渊和兰兰的婚事,聊砖瓦厂的事。
周明来到工地的时候,日头正好当空。
社员们正歇着晌午,三五成群地散在新挖出来的平台各处。
有的蹲在土坎上,有的靠着架子车的车把,有的干脆躺在向阳的坡面上,把棉袄盖在脸上,呼噜都打起来了。
一群人一伙一伙地坐在一起,开始瞎聊。
有人说起年三十的饺子,有人说他不止爱吃饺子,还喜欢他嫂子。
有人说他不止喜欢他嫂子,还喜欢隔壁生产队的寡妇。
话题从这个女的身上扯到那个男的身上。
从南扯到北,又从北扯到南。
拿了干粮的,从怀里掏出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是玉米面饼子或者黑面馍馍,或者是炒米炒面。
有的还夹着几筷子咸菜,就着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没拿干粮的,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