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牛子的父亲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客气,像是到了自己家。
五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碗是粗瓷碗,碗口缺了一个小口,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李渊上门定亲,也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周明一边喝水,一边打量着那些堆在地上的礼品。
四色礼:烟、酒、糖、茶,一样不少。
烟是“大前门”的,酒是“西凤”的,糖是水果糖,花花绿绿的,茶是砖茶,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茉莉花茶”四个字。
包袱皮包着的应该是衣服,看架势应该不低于四套。
包袱皮是新的,蓝底白花,看着就喜庆。
还有点心、罐头、饼干、红枣、核桃,每样都拿了双数,两包点心,两瓶罐头,两包饼干,两袋红枣,两袋核桃。
双数,图吉利,这是陕北黄土高原上的讲究。
几人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彩礼的问题上了。
李牛子的父亲把端在手里的碗放在炕桌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清了清嗓子。
“铁蛋,亲家,这彩礼我们准备给三百六十元。”
李牛子的父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五婶和五叔的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周明脸上。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亲家,你们把娃娃养这么大,又给娃娃找了工作,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我心里头有数。”
“这彩礼也不多,就是个心意,你们别嫌少。”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五婶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了五叔一眼,五叔正把旱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烟灰,动作停了一下。
五婶又看了大牛一眼,大牛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碗在手里停住了。
窑洞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三百六十元,在那个年头,在陕北的农村,不是一笔小数目。
就按照五里生产队去年的收入,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整年,工分算下来也就百八十块钱。
三百六十元,够一家人不吃不喝干三四年的。
李牛子的父亲给兰兰的礼金是这个数,比一般人家多了一倍不止。
一般人家定亲,礼金一百八十块到二百,撑死了二百四十块,那已经是顶破天的数字了。
三百六十块,别说在五里生产队,就是在整个寨子公社,也没听说过。
这还不算兰兰手上那块手表,上海牌的,表盘是白的,表带是钢的,亮晶晶的。
手表在城里人看来不算什么,可在农村,一块手表就是一个人一年多的工分。
收入低一点的生产队,两年也不一定能买的起。
这手笔,不比城里人娶媳妇给的还多。
五婶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没有出来。她又闭上了嘴。
显然五婶和五叔被这架势给吓了一跳。
大牛和许凤珍虽然没有正式的定亲,但二百块钱的彩礼,在这个年头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五婶当时觉得很有面子,在村里炫耀了好几天。
可李渊这一来,出手就是三百六十块礼金、一块手表、四套衣裳、双份的礼品。
这排场,别说在五里生产队,就是在整个寨子公社,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五婶和五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这娃娃家底不薄啊,这老汉出手阔绰啊。
两人又同时把目光转向了周明,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几分探询。
像是在问:铁蛋,你认识这老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为什么对兰兰这么好?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兰兰是从小在他们家长大的。
没家底,没背景,虽然长得不赖,人也勤快,还在县城有正式工作,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小丫头片子。
即便有了工作,跟城里长大的李渊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
城里人找对象,讲究门当户对,一个城里正式工。
放着城里姑娘不找,跑到农村来找一个农村的丫头片子,这本身就有点说不过去。
再加上,拿了这么多东西不说,还给这么多的彩礼。
即便是兰兰现在有工作,那也有点说不过去。
之前还想着,李渊和兰兰的婚事,就算李渊自己愿意,他家里人怕不愿意。
可今天来的这个老汉,李渊的大伯,出手这么大方,排场这么大。
对兰兰的态度这么热络,倒像是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