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一直在院门口和窑洞口之间来回扫着。
看见周明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快步走上前去,步子又快又急,伸出两只手,一把拉住了周明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像老树皮。
但那双很有力气,他握着周明的手,不松,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周明就会跑了似的。
“娃,叔听李渊那小子说认识你,就借着这次机会来找你咧。”
李牛子的父亲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他的眼眶有些红,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又像是笑,又像是哭,说不清是什么。
“谢谢你咧。你要不给叔传话,叔现在还在瞎着急呢。”
“你不知道,那阵子叔心里头那个急啊,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股子酸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完了两只眼睛都红红的,像是被烟熏了。
周明被他握着手,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红着眼眶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头有些发酸。
他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李牛子父亲的手背。
“叔,谢甚哩。我和李牛子关系好着咧。”
周明的话说得很实在,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不是在客套。
“他那人你也知道,讲义气,对朋友没得说。他有难了,我不能看着不管。换了他,他也会管我的。”
李牛子的父亲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意又往下压了压,抬起头看着周明。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问,又不敢问,怕问了得到不想听的答案。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周明能听见。
“娃,你给叔说说,牛子是咋出去的?”
周明沉默了一瞬。
他原本不想说,这些事说起来太复杂,有些地方还不能细说,说了反而麻烦。
但他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着他眼里的急切和担忧。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心顿时又软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老汉不是来追问细节的,是想知道儿子到底有没有受罪,到底有没有平安。
这个答案,比什么都重要。
“李牛子不是逃到山里了吗?”
周明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偷偷跑进山里,把李牛子带出来了。”
他在山里藏了好几天,我带了些干粮给他,他骑了辆自行车,就往那边走了。”
周明说着,用手指了指华县的方向。
“您也知道,到了华县,就是另一个省了。这边的人想要到那边抓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明没有细说,好多事情没办法解释。
他怎么找到李牛子的,怎么躲过治安队的,怎么把李牛子送出县界的,这些细节说了反而不好。
“您放心,他走的时候身上没少带钱和粮票。”
周明拍了拍李牛子父亲的手,语气轻松了些,像是在安慰一个多虑的老人。
“他的本事你也知道,脑子活,能说会道,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
“到了那里,日子照样过得滋润。说不定比咱这边还强呢。”
李牛子的父亲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周明握着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是那种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之后的亮,稳了,踏实了。
“他走的时候,还担心您二老。”
“他让我给你们传话,让你们保重身体。他说,过两年风声过了,他就会回来看您二老。”
“这话是他亲口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改。”
李牛子的父亲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比周明更了解李牛子,知道这个儿子虽然做事不靠谱,但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有钱,有粮票,走的时候还有周明给的干粮,只要没被逮回来,那日子应该过得不会太差。
至于过得好不好、舒不舒服,那不是他现在能操心的事。
活着就行,活着就好。
他松开周明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周明,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牢牢地刻在脑子里。
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伸出手,在周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