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上面的冻土被掀开之后,底下的土就没有那么硬了。
镐头砸下去,不再是那种震得虎口发麻的“咚咚”声了。
而是变成了“噗噗”的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块厚实的皮肉上。
虽然还是费劲,但至少能感觉到土软了不少。
土一软,活就好干多了,镐头下去能吃进土里了。
周明天天站在工地上,带着三百多人挖土。
他其实不用干活,他是组长,管事的,安排人、看进度、协调各队、解决纠纷,这些才是他的活。
但他闲不住,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干,自己手痒。
更主要的是冷。
正月里的风还是硬的,从峁塬上刮下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站在那里不动,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裤腿里往上窜,浑身冰凉,脚趾头冻的麻木。
还不如干活,活动着,身体还能暖和一点。
所以他每天都拿着一把镐头或者一把铁锹,跟社员们一起干,该挖挖,该铲铲,该推车推车,一点不偷懒。
社员们看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偷懒,干得比平时还卖力。
荒坡已经被他们啃下了很大一块。
从坡顶往下看,那片新挖出来的平台像一块巨大的伤疤,黄土的,赤裸裸的,在周围的白雪和枯草中间格外扎眼。
平台的长已经有一百多米了,宽也在一点点地往外扩。
不过越往里挖,土方量就越大。
开始的时候挖的是坡的边缘,土浅,越往里走,坡越高,土越深。
到了坡根底下,挖下去三四米还不见底。
一架子车土拉出去,平台只往前推进了那么一点点,像蚂蚁啃骨头,啃了半天,骨头才少了一个小角。
每天能推进一米,就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左支书隔几天来一趟,站在坡顶上,眯着眼睛看半天,问周明进度。
周明说“今天推进了一米”,左支书点点头,说“不慢了”,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周明知道,他是满意的。
一三百多人,一镐一镐地挖,一锹一锹地铲,一车一车地拉,将三四米高百米长的楞畔挖下去一米,已经很快了。
正月十六这天,天刚亮,周明就到了工地。
工地上已经来了不少人,蹲在坡顶抽烟的,在平台边上整理工具的。
三三两两说话的,见了周明,喊一声“铁蛋来了”,周明应一声,走到平台中间,把镐头往地上一拄,等着开工。
天还是冷的,风还是硬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他跺了跺脚,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眯着眼睛看着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
周明看人来的差不多了,把镐头从地上拔起来,喊了一声开工,就抡起搞头开始挖土。
其实每天都一样,每个生产队都有固定的位置,社员们每天来了,在前一天挖土的地方继续挖就行了。
太阳渐渐从峁塬上探出头来,而后渐渐升高。
周明正干得起劲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蛋…”
声音不大,但很熟悉,是张玉凤的。
周明转过身,看见张玉凤正从坡上走下来,走得有些急。
脚下的土被她踩得簌簌往下滑,她也不顾,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来走。
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额前的碎发从围巾里漏出来,在额头上飘着。
周明有些疑惑。
他这跟张玉凤分开也就三两个小时。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灶台上洗锅,分开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来时辰。
能有什么当紧事儿还让她跑工地上来找一回?
周明放下手里的镐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张玉凤走过去。
“咋了?你跑来做甚咧?”
周明的声音里有几分疑惑。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张玉凤脸上扫了一圈。
看她脸色还好,不像是出了什么事的样子,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张玉凤走到跟前,气喘吁吁的,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她把被风吹歪的围巾正了正,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看着周明,脸上带着一种又急又高兴的表情。
“兰兰回来咧。”张玉凤的声音还有些喘。
但语气里的那股子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
“和李渊,还有媒人。五妈看你能走开不,让你回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