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很利落,一锹下去,铲起满满一锹土,扬出去。
她的脸上全是汗,碎花头巾被风吹得歪了,她一边干活,一边哼着歌。
那歌声不大,细细的,柔柔的,从圆峁生产队的工地上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但那种调子,那种味道,一下子就把人的耳朵抓住了。
周围干活的人听见了,有人直起腰来,用手遮着额头往那边看。
有人停下来,手里的铁锹拄在地上,侧着耳朵听。
有胆大的人起哄,朝那边喊道:
“唱大声点,听不见。”
其他的人也纷纷帮腔。
“对,唱大声点!”
“声音高点,让大家伙都听听!”
“唱得好听,别藏着了!”
那个女社员听到了众人的起哄,也不害羞。
她应该是在干活的时候经常唱,早已习惯了,在这种场合一点也局促。
她清了清嗓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两手在身前拍了拍土,站直了身子,大大方方地张开了嘴。
她的嗓子不算多好,但很亮,很敞亮,脆生生的,亮堂堂的,在空旷的荒坡上传出去很远。
那调子是陕北信天游的调子,悠长、婉转、带着黄土高原上特有的那种苍凉和深情。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
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
这歌声一出来,整个工地都安静了。
不只是周明被歌声吸引了,身旁干活的人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来,朝远处圆峁生产队那边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方向,投向那个站在荒坡上、穿着碎花棉袄、头上包着碎花头巾、手里还握着铁锹把的女社员。
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侧着,脸朝着这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唱着。
歌声在工地上飘着,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着,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头挠着。
周明站在坡顶上,听着那歌声,也听入迷了。
那女社员唱完了歌,工地上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那女社员弯腰捡起插在地上的铁锹,低着头继续干活。
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干活时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唱歌的人不是她。
那歌声虽然停了,但那股子劲儿留下来了。
工地上的人好像都被那歌声洗了一遍,浑身轻快了许多,镐头抡得更高了,铁锹铲得更快了。
有人还意犹未尽的说“这歌好听,再唱一个”。
那女社员没搭理,低着头继续铲土,但嘴角弯了一下,被旁边的人看见了,又是一阵起哄。
女社员的歌声给这繁苦的劳作添加了一抹鲜活。
社员们的干劲也上来了,镐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冻土上,咚咚咚的响。
有人开始喊号子了。
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号子,是随口编的,随口喊的,想到什么喊什么,喊出来大家就跟着和。
一个人喊“同志们加把劲哟”,一群人跟着喊“嗨呦”。
一个人喊“早干完早回家哟”,一群人跟着喊“嗨呦”。
一个人喊“回去抱着婆姨睡大觉吆”,一群人跟着喊“嗨呦”。
喊完了自己先笑了,紧接着就是一群人开始哄笑。
号子声、镐头声、铁锹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却又充满力量的交响乐,在这片荒坡上奏响了。
一天时间,坡地被挖出了一个长百米、深三米多的平台。
这个数字是收工时周明用皮尺量的,三百多人干了一整天。
硬是在这片冻得硬邦邦的荒坡上啃出了这么大一块平地。
不过越往里挖,土方量就越大。
开始的时候挖的是坡的边缘,土浅,现在就挖出了个一米来回的高度。
越往里走,坡越高,需要挖的土方量就越多。
这活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工的,按照周明估计,最少也得两三个月。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周明就扛着镐头到了工地。
他以为自己来得早,没想到工地上已经有人了。
几个年纪大的老汉蹲在刚挖出来的平台上抽着烟。
身旁拢了一堆篝火,几人一边抽烟一边烤火。
周明走过去,将手放到火堆上面烤了烤,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等了不一会儿,人就开始来了。先是三三两两的,然后是三五成群的,再然后是黑压压的一片。
扛着镐头的,扛着铁锹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