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战的动员,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左支书喊完了,从石头上跳下来,把手里的铁皮喇叭递给旁边的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镐头,扛在肩上,大步朝坡上走去。
社员们也不说话,各自散开了,扛着工具,跟着自己的生产队长走了。
开工了。
先要干的就是掀冻土。冬天的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头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手臂发酸。
陕北的冻土层足有半尺多厚,表层是雪,雪下面是冰碴子。
冰碴子下面是冻得瓷瓷实实的黄土,像是老天爷在地上铺了一层铁板。
但社员们不怕这个,他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耐心。
三百多号人分散在荒坡上,有的挖,有的铲,有点用杠子撬,有的运,有的平,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镐头举起来,落下去,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冻土裂开了一道缝,铁锹插进裂缝里,脚踩上去,使劲一撬,铁锹的木柄弯了弯,发出吱呀的声响。
铁锹撬不动,就上杠子,地上垫上块石头,杠子插进去,人站在另一端,整个身体压上去。
咬着牙,使劲,再使劲。
土块翻起来,翻了个身,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新土。
周明站在坡顶上,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些弯着腰、挥着镐、铲着土的社员,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三百多人,八个生产队,两千六百多口人的希望,都压在这片荒坡上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从东边的峁塬上漫过来,把整片荒坡照得亮堂堂的。
冻土在镐头下一块一块地被翻开,把压了一冬的那面翻了过来,露出了新鲜的、带着湿气的另一面。
三百多人的工地上,到处都是人声,镐头砸在冻土上的闷响,铁锹插进土里的沙沙声,还有人们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响。
左支书和李喜娃大队长已经回去了。
两个人是赶着回去办手续的,建砖瓦厂不是闹着玩的。
要跑公社,跑水利站,跑土地所,林业站,一个章一个章地盖,一个签字一个签字地要,缺了哪个都不行。
社员们一边干活儿,一边讨论砖瓦厂的建设。
说话声从坡下飘上来,断断续续的,但大致能听清。
有人在说砖窑要怎么建,有人在说砖坯要怎么做,有人在说烧砖要用多少柴火,有人在说砖烧出来了能卖多少钱。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周明身上,说起了他找县委书记要东西的事。
这事儿在五里大队已经传开了,传得神乎其神,添油加醋的,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周明跟县委书记拍了桌子,有人说周明指着县委书记骂他是王八。
有人说县委书记被周明说得哑口无言,乖乖地批了条子。
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谁也不去追究真假。
“你们知道甚哩,铁蛋都敢骂县委书记哩!”
说话的是麻河的一个后生,姓刘,叫刘大柱,二十出头,长得是五大三粗的,但就是嘴碎,爱八卦。
他一边铲土一边,跟周围几个社员,鬼头鬼脑的聊着周明。
有人一边笑一边拍着刘大柱的肩膀,说“你小子就好好瞎编吧,铁蛋咋可能骂县委书记哩。”
刘大柱瞅了那人一眼“你知道个球哩,铁蛋是咱大队有名的快嘴儿,有甚不敢的哩”。
一个上了年纪的社员蹲在坡上,手里拿着旱烟锅,眯着眼睛听着这些人瞎侃,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新的,用磕出来的火星点燃,吸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看着烟雾飘散的方向,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你们这些娃娃,知道个球哩?一个县委书记,那是多大的官?”
“这要搁在旧社会,那就是县太爷,出门坐轿子,前呼后拥的,老百姓见了要跪下来磕头的。”
老汉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不过,先不说别的,就铁蛋一个庄稼人,敢跟县太爷要东西,那胆子,啧啧,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说到“县太爷”三个字的时候,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敬畏的分量。
他的目光朝坡顶上扫了一眼,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周明,嘴角动了一下,用烟锅朝周明的方向指了指。
意思也很明白,正主儿就在那儿呢,骂没骂你们赶紧去问他。
几个年轻后生顺着老汉的烟锅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