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沉默着蹬了几步,这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
“我负责管理?那可不行,我还要打家具呢!”
周明语气很坚决,像是在捍卫自己的最后一块领地。
他打家具打得好好的,一天一两副,轻轻松松,不累不苦。
钱也不少挣,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何必给自己找这么个麻烦活儿?
砖瓦厂那是多大的摊子?
管理、技术、销售、财务,哪一样不要操心?哪一样不要担责任?
而且这还不是个人企业,是大队的产业,人多事儿杂,七嘴八舌的。
“打个屁的家具!”老周书记听到周明的话,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
“打家具能挣几个钱?“
“能还上这些砖和水泥的钱吗?十万块砖,十八吨水泥,你打十年家具也还不上!”
老周书记的语气又气又急,像是在骂一个不争气的娃娃。
“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这砖瓦厂的事,你不管也得管。”
“李书记的条子是你拿回来的,赊账是你赊的,点子是你出的。”
“所以这摊子你必须给我支起来,撑你也要给我撑下去。”
“你要是敢撂挑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明也知道,打家具确实还不上赊水泥和砖的钱。
他一天打一副家具,满打满算能挣个一两块钱,一年到头也就四五百块钱。
十万块砖,十八吨水泥,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好几千块钱的账。
他打家具也得个十来年,才能还上。
可他是真的不想管这事儿,他在家里一天轻轻松松地打一两副家具。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跟谁开会,不用操心这个那个,多自在。
何必给自己找这么个麻烦活儿呢?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大牛听到老周书记的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对!就这么定了!就让铁蛋管理!他脑子灵活,点子也多,肯定能把砖瓦厂管理好。”
大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得意。
他骑到周明旁边,跟周明并排,侧过头来看着周明,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老周书记点了点头,“嗯,就这么定了。”
“一会儿我跟你俩一起回去,让老左召集各生产队长开个会,把这事定下来。”
“砖瓦厂的事,不能拖。天暖和了就要动工,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周明听着两个人的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头有一万句话想说:我不干,你们找别人吧,我就想安安稳稳地打我的家具,我不想操这个心。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大牛不会答应,老周书记也不会答应。
他这是搬起自己的石头砸自己的脚。
放着轻轻松松的日子不过,给自己找了个担子,压在自己身上。
他想起自己当初跟大牛说砖瓦厂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前景一片光明,把大牛说得两眼放光。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事最后会落到他自己头上呢?
现在好了,砖瓦厂的事成了,李书记的条子拿了,砖和水泥也赊了。
大牛和老周书记都上心了,他倒成了那个被套住的人了。
周明想了想,叹了口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又松开,拧着,又松开,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
压就压吧,他心里头这么想。
他原本也想着让生产队的社员过上好日子,这不是他一直在做的事吗?
从修水窖到养兔子,从打家具到办砖瓦厂,哪一样不是想让日子好过一些?
说真的,将这砖瓦厂让别人来管理,他还真的多少有些不放心。
大牛太实诚,容易被人骗。
石岔生产队的队长周明不了解,不知道底细。
老周书记倒是能干,但他是公社书记,哪有工夫管一个砖瓦厂?
想来想去,好像还真只有他自己最合适。
“行吧。”
周明的语气里有几分认命的无奈,“不过我有话说在前头,我就是个打家具的木匠。”
“你们让我干,我就干,但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干砸了,别怪我。”
大牛听到周明答应了,高兴得差点从自行车上跳起来。
“行行行,不怪你。”大牛连说了三个“行”,点了一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