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抬起手遮了遮额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估摸着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提醒他该吃饭了。
三个人骑着车子来到国营饭店,门倒是开着,但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春节期间只供应面条”。
周明把车子停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正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走,凑合吃一口。”
老周书记从后座上下来,跺了跺脚,背着手走进了饭店。
大牛把老周书记那辆破车靠在墙根,才跟了进去。
国营饭店的大堂不小,能摆下十几张桌子,这会儿只开了半边。
大堂里生着两个铁炉子,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皮炉筒子烧得发红,热气从炉筒子的缝隙里往外冒,把整个大堂烤得暖烘烘的。
厨房的窗口探出一个脑袋来,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师傅。
用手里的漏勺在窗口的铁皮上敲了两下,当当响,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着。
“只有面条,臊子面,清汤面,要哪个?。”
胖师傅的嗓门不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三碗臊子面。”老周书记说了一声,周明抢着过去将钱和票递了过去。
老周书记找了个靠炉子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抄在袖筒里,眯着眼睛看着炉膛里的火。
大牛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子上的筷子筒,不知在想什么。
面条上得很快好了,周明将三碗面端过来。
胖师傅虽然态度不怎么样,但手艺不差。
大牛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一边吸溜一边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
老周书记吃得不紧不慢的,先喝了一口汤,又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
“还是热乎饭香。”
老周书记一边吃面,一边嘟囔。
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带着吃饱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满足和慵懒。
吃完饭,三人开始向回走。
老周书记依然坐在周明的车后座上。
他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下巴藏在棉袄的领子里,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大牛骑着老周书记那辆破车跟在后面,链条还是哗啦哗啦地响着。
出了县城,拐上了回寨子公社的土路,路两边的庄稼地白茫茫的。
老周书记坐在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摇一晃的。
“你们俩真的准备就你们和石岔两个生产队建砖瓦厂?”
听到老周书记的话,周明没有回答,蹬车的节奏没有变。
他看了一眼旁边骑车的大牛。
大牛正歪歪扭扭地骑着那辆破车,他听见老周书记的话,看了周明一眼,又看了看老周书记。
大牛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拧着,像是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什么。
“我再去找找左支书。”
“将李书记批准砖和水泥的事儿给他再说说。上次他不同意,是怕大队担风险,现在有李书记的条子了,他总该放心了吧?”
大牛说完,自己也不太确定,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心虚。
左支书那个人,胆子小,宁可不吃肉也不愿意杀猪。
但大牛还是想试试,不然砖瓦厂建起来了,大队再来掺和,就麻烦了。
“嗯,是要给说说。”老周书记点了点头,“不过我得给你俩提个醒。”
老周书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在周明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周明没有回头,但车速稍微慢了一些。
“建砖厂,你们不能交给大队,你们自己亲自抓。”
老周书记的语气重了些。
“赊砖和水泥的是你俩,还也要你俩还。”
“李书记认的是你俩,不是你俩的生产队,更不是五里大队。”
“到时候还不上债,李书记找的也是你俩,不是左支书,更不是我。”
老周书记说完,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
“所以今后这砖瓦厂的事情也要你俩挑头来干,可不能靠别人。”
“靠别人,靠不住的。左支书那个人你们也知道,胆子小,怕担责任。”
“你要是把砖瓦厂交给他管,他三天两头给你开个会,研究来研究去,半年过去了,砖窑估计都动不了一锨土。”
“你们自己抓,自己干,才能把事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