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粘土就地取材、不花钱,说到水从河道里引、柴火从沟里砍。
说到附近四个公社没有一个砖瓦厂、市场是空白的。
说到今年就有人从县城拉砖回来修房子、明年后年只会更多。
他说得不算流利,中间磕巴了几次,有些地方词不达意,急得直挠头。
但那股子认真劲儿,每个字都是从心里头刨出来的,不是从嘴上溜出来的。
老周书记听着大牛的话,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就那么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水,不断地点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等大牛说完,窑洞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周书记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牛,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准备将这弄成你们生产队的产业,还是大队的产业?”
大牛被老周书记问得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了。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放回去。
他看了看周明,周明端着杯子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大牛又看回老周书记,老周书记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眼神很平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大牛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说是准备弄成自己的产业,他怕老周书记会拒绝。
说弄成大队的产业,他一个生产队长跑来跟公社书记说大队的产业,又有些不合适,像是在替左支书做主,越过了层级。
老周书记看着大牛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是不是老左不同意?”
大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
“嗯……左支书说大队没钱,也不想担风险。”
大牛的声音低了些,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不甘。
他没把左支书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学给老周书记听,但那表情,那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不同意?”老周书记追了一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扫。
“生产队没钱,大队也没钱。”
大牛把心一横,索性把话都说了出来。
“我想着您要是同意了,我们就去县委找找李书记,看能不能给我们支持点。”
“要是李书记不给我们支持,我们就到信用社去贷款。”
老周书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着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书记抬起头,目光从大牛身上移到了周明身上。
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建砖瓦厂和找县委李书记的主意,不是你王学斌的点子吧?”
老周书记看着大牛问道,问完了也没等大牛回答,就转过头看着周明,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像是一个老猎人看见了地上的脚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什么动物走过。
“又是你小子的鬼主意吧?”
老周书记说“又”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那个字里面装着很多东西,修水窖,养兔子,这个娃娃的主意一个接一个。
周明也没有打算隐瞒。
他把搪瓷杯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老周书记的眼睛,点了点头。
“是我的主意。”
“你也知道,今年秋粮各个大队的产量都提升了。”
“社员吃饱穿暖之后,肯定会想着娶媳妇、修房子。”
“这是一个抢占市场很好的机会。现在不动手,等别人动了手,就晚了。”
周明说这话的时候,老周书记一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周明,下巴微微点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周明没有继续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等着老周书记的下一个问题。
老周书记果然有下一个问题。他把两只手交叉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周明的眼睛,问了一句。
“你有多大的把握?能让砖瓦厂盈利?”
这个问题的答案,周明在心里头已经想了很久了。
从跟左支书第一次说砖瓦厂的事。
到大年三十在五婶家的窑洞里知道村里有人会烧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