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支书把抄在胸前的手抽出来,在膝盖上拍了拍,像是在拍落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老周书记应该在公社值班呢。过年这几天,他每年都在公社值班,不会回家的。”
左支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是留客了,倒像是在送客。
周明和大牛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大牛把炕桌上自己那碗没喝完的水端起来,一口喝了,把碗放下,跟左支书说了声“那我们先走了”。
周明也跟着站起来,冲左支书点了点头,说了声“走了”。
两个人没等左支书再说什么,就转身出了窑洞。
两人刚走出房门,窑洞的门还没关上,周明就听见左支书在窑洞里面念叨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炕头上那只猫听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明的耳朵里。
“也不看看自己的球样子,人家一个县委书记,会见你们两个泥腿子?真是会异想天开。”
周明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顿了一下,没有停。
他看了一眼大牛,发现大牛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大牛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
周明的嘴角也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们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彼此都懂。
左支书不信他们,可他们信自己。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开始向公社出发。
路上没有别人,只有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峁塬上传得很远。
大牛坐在后座上,一手抓着周明的肩膀,另一只手抄在裤兜里,身子随着自行车的颠簸一摇一晃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铁蛋,你说李书记会见咱们不?”
周明蹬着车,没有回头。
风从他正面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吹起来,在身后飘着。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去了再说,去了就知道见不见了。”
大牛没有再说话,把脸藏在周明背后,躲着风。
自行车在灰白的土路上慢慢地走着,朝着公社的方向。
左支书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不疼,但痒,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泥腿子”,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也正是这两个字,让他们蹬车的力气又多了几分。
泥腿子怎么了?
泥腿子就不能去找县委书记了?
泥腿子就不能办砖瓦厂了?
泥腿子就不能把日子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