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和大牛在炕沿上坐下来，端着碗，没喝，就那么端着暖手。
左支书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把披在肩上的棉袄穿好了，系上扣子。
又用手拢了拢头发，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碗，这才皱着眉头开口说道。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睛眯着，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审犯人。
“说吧，你俩有啥事儿？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过来，单纯给我拜个年吧？”
左支书语气里的那股子警惕，藏都藏不住。
他当了十来年支书，什么人有什么事，打眼一看就知道。
大牛和周明这俩娃娃，大年初三不待在家里陪婆姨，跑他这儿来拜年，还提着两瓶酒，肯定不是拜年那么简单。
周明和大牛对视一眼。
周明冲大牛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你是队长，你来说。
大牛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碗放在炕桌上，转过脸，面对左支书，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左支书，还是建砖瓦厂的事情。”
“我跟社员商量了一下，社员们都同意。我跟石岔生产队的队长也通气了，他们也同意了。现在就看您了。”
大牛说完，看着左支书，等着他的反应。
周明坐在旁边，端着碗，没说话，眼睛盯着碗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着，映着他的脸。
左支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川字纹变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像是有人在眉心刻了一道刀痕。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又扫了一遍。
“钱的事情你们解决了？”左支书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大牛没有回避，目光直直地看着左支书。
“我们是这样想的，先去找老周书记商量商量，要是老周书记也同意了，我准备去县委找找李书记，看看李书记能不能给我们支持点。”
左支书听到“县委李书记”几个字，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空中摆了摆，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你俩这不是胡求闹吗？”左支书的声音拔高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味道。
“李书记一天忙的，全县十来万人的事等着他管，会管你俩这点屁事？纯粹是瞎胡闹！”
他的手指在炕桌上点了点，敲得桌面“笃笃”响。
大牛看了一眼周明，周明端着碗，还是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大牛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左支书，语气不急不躁。
“管不管先不说。”大牛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想试试。如果不行，那再说吧。”
左支书盯着大牛看了几秒钟，目光从大牛脸上移到周明脸上，又移回大牛脸上。
“那你们去找老周书记吧。”
左支书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水一口喝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那股子距离感一点没减。
“大队原则上同意你们建砖瓦厂。但是事先说好了。”
“砖瓦厂是你们和石岔生产队建的，跟大队没关系。不要到时候欠下一屁股债，还要大队给你们擦屁股。”
左支书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生怕对方听不明白。
大牛听到左支书的话，有些不甘心。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恳求，几分不甘。
“额……您就不打算参与吗？大队要是能牵头，这事好办得多。社员们也放心。”
“不参与。”左支书的语气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不容商量。
“大队哪有钱？你们自己想干嘛就干嘛，别把大队牵扯进来就行了。”
他说完两只手抄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那姿态分明在说：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
周明坐在旁边，瘪了瘪嘴，没说话。
左支书这是想把风险全部甩给生产队，成了，大队跟着沾光。
败了，大队一点责任都没有。
当了一辈子支书，账算得比谁都精。
周明心里头这么想，嘴上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左支书这个人，主意正得很，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俩要找老周书记，就赶紧去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