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了一把瓜子在火炉上,慢慢翻炒。
瓜子在火炉上发出一股淡淡的、炒货特有的香味,混着炉火的暖意,在屋子里慢慢地弥漫开来。
天很快就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刚才还亮着的天,转眼就暗了下来。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响,又远去了。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张玉凤把炕桌擦了又擦,将炕上的两床被子拿下来,在火炉上烤了烤,去了去凉气。
又把中午买的红烧肉和白面馒头放在炉子上热了热,放在炕桌上,摆了两个碗,倒了两碗热水。
周明把剥好的瓜子用布袋装了,扎好口子,放在桌上,把炒好的瓜子用碗装上,放到炕桌上。
两个人在炕上对坐着,吃了红烧肉和白面馒头,喝着热水,又把瓜子嗑了一小把。
瓜子是新炒的,带着向日葵花盘上那股子淡淡的清香气,嗑起来脆生生的,越嗑越香。
吃完了,他们就在这屋子里将就了一晚。
炕也不凉,炉子也烧得很旺,屋子里的温度不低,盖着被子也不觉得冷。
张玉凤躺在炕上,侧过身,脸朝着周明,眼睛在炉火的微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周明伸出手,把她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张玉凤没有再说话,嘴角弯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周明和张玉凤就起来了。
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屋子里有些冷,两个人穿衣裳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周明把屋子里的东西归拢好,把钥匙揣进兜里,锁了院门。
骑着自行车,带着张玉凤,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小巷,拐上了回五里生产队的那条灰白的土路。
晨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雪还没有化尽,一片雪白。
回到家,张玉凤开始收拾买回来的年货。
她把红糖和水果糖分别装进两个罐子里。
把瓜子花生倒进竹篮,用布盖好,把粉条子挂在灶房的墙上。
她忙前忙后,在窑洞里进进出出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
周明在家里呆不住。他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吃了张玉凤塞给他的半块饼子。
在院子里站了站,看了看天,看了看地上还没化完的雪,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手上没有活干,心里头就空落落的。
他从工具棚里拿了一把斧头,又找了一根绳子,系在腰上,跟张玉凤说了一声:
“我去沟底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点野味回来。”
“路上滑,你小心点。”张玉凤正在窑里洗海带,头也没抬,声音从窑门口飘了出来。
“知道了。”周明走出睑畔,一路向着沟底的林子而去。
雪后的林子,跟平时不一样。
路比平时难走了不知多少倍,地上的雪被上面被太阳晒化了一点,结成一层冰壳。
一脚踩下去,冰壳碎了,下面的雪是松的,陷进去没过脚脖子,再拔出来,鞋上裤腿上全是雪。
周明一脚高一脚低地在林子里穿梭,斧头别在腰后,绳子在腰间晃来晃去,嘴里哈着白气,鼻尖冻得通红。
他走得不算快,但稳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在这种林子里,急不得,急了就得摔跤。
不过也因为这场大雪,好多动物的足迹都变得清晰可见。
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野兔的三瓣蹄印,一串一串的,像是有人拿小印章一个一个地盖上去的。
狐狸的脚印比兔子大一些,深一些,间距也大,走的是直线,不像兔子那样跳来跳去,看着就精明。
周明在林子里晃悠了半天,就只遇到了几只野兔,远远地看见他就跑了,窜进灌木丛里,连影子都找不着。
又转了一圈,在一棵老榆树的根底下发现了一摊新鲜刨开的土。
土是黑色的,跟周围被雪覆盖的地面颜色完全不同,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盆墨。
土堆旁边的树根被拱得乱七八糟,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牙印,白花花的,露着里面的木质部,看着像是有人用凿子凿过似的。
周明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被拱开的土,土是松的,没有冻实,说明是刚刚才拱过的。
他又看了看那些牙印,大的,深的,不是兔子能干出来的。
野猪。
周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沟底的林子野猪本来就不少。
现在能遇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