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活儿是一天比一天少,能干的都干完了,不能干的都冻住了。
北风从峁塬上刮过来,一天比一天紧,一天比一天硬,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无形的刀子,在空中一下一下地割。
社员们说话的时候,白气从嘴里冒了出来。
腊月二十四,一场大雪,把整个黄土高原盖了个严严实实。
雪是下午开始下的。周明索性就没有回家。
跟着社员准备在窝棚里对付一宿。
结果后半夜起来解手,走出窝棚,外面已经全白了。
不是那种星星点点的白,是铺天盖地的白,大雪倒了一整夜,把天和地连成了一片。
峁塬、沟道、河滩、围堰,全都埋在雪里,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坎,哪儿是沟。
窝棚的门口堆了半尺厚的雪,门推不开,周明用肩膀顶了两下,顶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老天爷在筛面粉,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周明站在雪地里,四周安静得不像话,连河水的声音都被雪捂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和那种让人发慌的寂静。
这场雪一下,工地上的活彻底停了下来。
围堰上面盖了厚厚的雪被,河滩上的石料堆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馒头,架子车埋在白茫茫里只露出半截车辕。
社员们缩在窝棚里,裹着被子打牌、抽烟、扯闲篇,谁也不愿意把手伸出被窝。
有人在骂这鬼天气,有人在盼着早点放假回家,有人在算着过年还能剩下几个钱。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工地上也索性就直接放假了。
放假前开了个年度总结大会,全工地的人都聚在河滩上,黑压压的一片,站在雪地里,跺着脚,哈着白气。
公社的老周书记站在前面,扯着嘶哑的嗓子念总结报告,也就念了几分钟。
念完总结,开始发奖状。
先进生产队、先进个人、先进班组,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上台领奖。
周明蹲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把手抄在袖筒里,心想这事跟自己没啥关系。
“王铁蛋!”
老周书记念到了他的名字。
周明愣了一下,旁边的喜子推了他一把:
“叫你呢,快去。”
周明赶紧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前面。老周书记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和一个纸盒子,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铁蛋同志,你在抗洪抢险中表现英勇,被评为工地先进个人。奖状一张,暖水瓶一个。”
他咧开嘴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转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鞠了一躬。
而后就迈开步子往回走。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铁蛋好样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清是谁,摆了摆手,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喜子凑过来,把他手里的暖水瓶拿过去看了看,嘴里啧啧称赞:
“好东西,上海产的,铁皮壳子,保温效果杠杠的。”
周明把暖水瓶拿回来,抄在手里,冲着喜子笑了笑。
散会之后,各大队的人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
工地上一下子空了下来,窝棚里的铺盖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周明把自己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擦干净,用化肥袋子装好,又把那些修好的架子车和工具归拢整齐。
这才将铺盖卷和工具绑到自行车上,推着自行车,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跟着大部队往五里生产队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走的异常艰难,雪又深,又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的缓缓往回去挪。
回到家,张玉凤正在院子里铲雪。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棉袄,头上包着碎花头巾,手里拿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把院子里的雪往两边铲。
看见周明推着自行车进来,她直起腰,把铁锹靠在墙根,走过来帮他解铺盖卷。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手碰到一起的时候,都停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忙各自的。
进了窑洞,周明把铺盖卷放在炕上,把那张奖状递给张玉凤。
张玉凤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暖水瓶,嘴角弯了一下,说:
“又得了一张。”
她把奖状贴在墙上,跟上次那张并排贴在一起。
两张奖状挨着,红彤彤的,在昏暗的窑洞里显得格外亮眼。
她又把暖水瓶放在炕桌上,用手摸了摸,说:“这下好了,这暖水瓶也凑成一对儿咧。”
“呵呵…你这是什么癖好?暖水瓶还要给配个对儿?”
“哼…要你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