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心里的那股激动。
“不仅仅是好。”大牛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前两天,我们一块儿算了一下,比去年的粮食,整整多了三成。”
他说完,看着周明,等着他的反应。
“三成。”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三成!铁蛋,你想想,三成是多少?去年咱们生产队的粮食勉强够吃,今年多了三成,你算算,那是什么概念?”
大牛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对好日子的盼望和满足。
他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捧着一捧金灿灿的粮食。
“这下可好了,咱生产队的人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大牛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样兴奋了,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比兴奋更重,更沉,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再也不用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
“大人能吃飽,娃娃也能吃飽。”
“铁蛋,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意味着咱五里生产队,从今年开始,翻过来了。”
周明听到这里,心里头也动了一下。
他知道今年的粮食可能比去年多,但没想到多了这么多。
去年的粮食他是知道的,交完公粮,留了种子和饲料,分到社员手里的,勉强够吃。
说是够吃,也就是饿不死人,有的人家人口多劳力少,还得掺着糠菜吃。
今年多了三成,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富余了,不但饿不死人了,还不用饿肚子了。
“这么多?”周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不敢相信。
“那可不。”
大牛看着周明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感激,是敬佩,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热劲儿。
“你说这是不是你的功劳?”
周明被大牛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是个屁。”
周明的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但那股子暖意藏都藏不住。
“我一天地也没下,那是社员们的功劳。”
“是社员们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一瓢水一瓢水浇出来的,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大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几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味道。
他站起来,把棉袄的扣子系好,又把羊肚巾在头上正了正,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哈哈,你认不认都一样。”
大牛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周明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早点歇着,我走咧。”
他说完,也没等周明回话,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窑洞。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然后就远了,消失在睑畔上了。
周明坐在凳子上,看着窑洞门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半天没有动。
张玉凤从灶台边站起来,把煮好的鸡蛋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凉水里冰着。
她看了周明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忙她的。
窑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的水偶尔咕嘟一下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子在夜风里晃了晃,稳住了,橘黄色的光把窑洞照得暖烘烘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周明靠在墙上,两只手抄在胸前,看着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子,心里头想着大牛刚才说的话。
比去年多了三成的粮食,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想起王铁蛋记忆中,五里生产队的社员们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黄米饭里掺着糠皮,高粱饭吃着拉嗓子。
五婶和兰兰为了节省粮食,两个人饿的全身浮肿。
经过这一年多的改变,今后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白面馍馍能吃上了,玉米糊糊能喝稠的了,不用再吃野菜了,不用再吃糠皮了。
这日子,确确实实是在往好处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由的笑了,心里头也踏实了、安稳了、知道自己没有白忙活。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凉水里捞出一个鸡蛋,在灶台上磕了磕,剥了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张玉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说不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