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时候他一直在工地上,没回去帮忙,但回家后张玉凤说了很多。
说今年的秋粮长得好,玉米棒子比往年大了两圈,谷穗沉得弯了腰,高粱红得像火,社员们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脸上全是笑。
昨天已经把秋粮给粮站交了。
交了多少,周明不知道,张玉凤也不知道,只听说是还不少呢。
而今天,大牛带着一群人去卖兔子了。
周明是晚上从工地上回来。冬天天黑的早,张玉凤还没睡下。
正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煮着鸡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明把自行车靠在墙根,进窑洞里将鞋脱下。
张玉凤已经打来了洗脚水,洗了脚,正准备上炕睡觉,院门外忽然传来大牛的声音。
“铁蛋…铁蛋……睡了吗?”
声音不大,像是压着嗓子喊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可那声音里头,还夹带着一丝丝兴奋,像是有什么好消息憋在心里憋不住了,非得说出来才行。
周明正在解裤腰带,听见声音,手停了一下,又把裤腰带系上了。
他走到窑门口,拉开门闩,推开门,冷风“呼”的一下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大牛站在院子当中,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铺的院面上,黑黢黢的,长长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头上包着羊肚巾,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跺着,大概是站了一会儿了,脚冷了。
“还没,咋了?”周明靠在门框上,手抄在胸前,看着大牛。
“你出来,给你说个事儿。”
大牛没有往窑洞里走,站在院子里,朝周明招了招手。
大晚上的,他也不知道张玉凤有没有休息,不好意思进窑洞里,怕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
农村人讲究这个,夜里不进别人家的窑洞,尤其是家里有婆姨的,这是规矩。
周明看他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进来说。外面冷。”
大牛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窑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眼,看见张玉凤正蹲在灶台边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白气。
她正在给周明煮明天早上吃的鸡蛋,灶台上摆着几个洗干净的鸡蛋,还有一碟盐。
大牛这才放了心,打消了心中的那点顾虑,大大方方地走进了窑洞。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还是在搓,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了,是因为冷。
估计是从打谷场走到周明家这一段路,手露在外面,冻得发僵。
他搓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两口热气,才抬起头来,看着周明。
那张黝黑的脸上,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从眼角漫到嘴角,从嘴角漫到整张脸。
他的眼睛亮得很,在油灯的光里闪着光,像是刚喝了一碗烧酒,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乎乎的。
“你知道你们俩今年给生产队挣了多少钱吗?”
大牛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周明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想了想,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兔子卖了多少,家具卖了多少,他虽然没有一笔一笔地算过,但大概的数字心里有底。
“多少?估摸着也有个五六百吧?”
周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大牛“哈哈”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窑洞里回荡着,震得油灯的火苗子都跳了两跳。
他伸出一只手,在周明面前比划着,五根指头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是在数钱。
“差不多。兔子卖了三百一十块钱,你打的家具卖了三百四十五块钱。”
大牛把数字一个一个地报出来,像是报喜似的,声音越说越大。
“加起来就是六百五十五。就你们夫妻两个,就给生产队挣了这么多钱!”
大牛说完,靠在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窑洞顶上的那根大梁,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怎么都收不回来。
六百五十五块钱,这个数字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滚了一路。
从供销社滚到五里生产队,从生产队滚到周明家,滚得他心里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周明听完,看了看大牛。
然后摇了摇头,伸出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语气很认真,不像是谦虚,倒像是在纠正大牛的错误。
“这钱可不是我们两个挣的。”周明看着大牛,一字一句地说。
“你看,养兔子,可不是玉凤一个人养的,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