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先抛开公社的单位不说。”
周明把树枝在地上点了点。
“就说各个生产队的社员。今年就有好多家,从县城拉来青砖和青瓦修房子。”
“这个我问过那几个木匠,门窗都是他们做的。”
说着,他朝隔壁的几个工棚指了指。
左支书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就算有人去县城拉砖修房子,那也只是少数。”
“估计这些人也是钱多得没处花了。沟底那么多大青石,拉上来就能用,不比买个砖强?真是有钱没处花了。”
“可又不是所有生产队的沟底都有大青石。”
周明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让左支书微微愣了一下。
“我问了一下,好多地方都是红砂石,那种石头酥得很,风一吹就掉渣,根本不能砌墙。”
“大青石没有你说的那么多,不是每个生产队都有的。”
“再说了,青砖修下的房子,能和石头修下的房子比吗?”
“石头是石头,砖是砖,砖房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刷上白灰,亮亮堂堂的,那气派,石头房比不了。”
“而且,按我估计,今后用青砖修房子,必定会成为潮流。”
左支书听到这里,沉默了一瞬。
他的眉头还是拧着的,但那拧着的弧度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在认真地考虑周明说的话。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嗯,你说的倒也是。”
左支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否定意味淡了几分,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把话题拉回了最现实的问题上。
“不过还是不行。建砖瓦厂得需要一笔不小的钱,现在大队穷得叮当响,哪有钱投进去?”
周明知道他要说这话。
他把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下,把那条线又延长了一些,语气平稳的说道。
“大队是没钱,但大队可以牵头啊。”
周明看着左支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让咱们五里大队的几个生产队以钱入股。”
“大队出地、出人、出管理,各生产队出钱。”
“到时候砖瓦卖了,按照股份比例分钱。”
“谁出的钱多,谁分得多。”
“谁出的钱少,谁分得少。”
“公平合理,谁也没话说。”
左支书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苦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说梦话。
“瞎说。各生产队每年的收入也就卖粮食的那一点,还不够社员们给娃娃交学费、买盐、买火柴呢。”
“哪有钱给你投资,让你建砖瓦厂?”
左支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铁蛋,你是不知道其他生产队的社员日子过得有多紧巴。”
“年底分了粮,交了公粮,留了种子,剩下的那点钱,每家每户分到手还不够娃娃们交学费,买盐。”
“你让他们拿钱出来入股,他们拿什么入?拿命入?”
周明被左支书这话噎了一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把树枝在地上点了点,换了一个思路。
“那……要不就去信用社贷款吧?”
周明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
“信用社应该会给贷一部分吧?砖瓦厂要是建起来了,有了效益,用赚的钱还贷款,也不是还不上。”
左支书听到“贷款”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带着几分警惕和几分不认同的表情。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盯着周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的味道。
“贷款?”左支书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你看你这不是胡求闹么!放下安稳的日子不过,跑去贷款,欠下一屁股债,那还能睡个安稳觉吗?”
“咱庄稼人,过日子图的就是个踏实。手里有多少钱,就办多大事。”
“没钱就等等,攒够了再办。又不是给娃娶媳妇了,还跑着去借钱办事儿?”
“再说借那钱也不是个小数目,我是不想欠别人的钱,欠下了,我心里不踏实。”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左支书这话说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