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坏了的架子车拖进来,没有断了把的铁锹洋镐堆在门口,连个来修工具的社员的影子都没见到。
秋日的阳光从工棚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那些刨花上,落在那些锯末上,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些锯子刨子凿子上,把整个工棚照得暖洋洋的。
周明斜靠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板上,后脑勺垫着一根刨光滑的榆木棍。
两只手抄在胸前,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眯着眼睛晒太阳。
那模样,说好听点叫养神,说难听点叫打盹。
他的眼皮沉沉的,半睁半闭,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黄色,高音喇叭里的歌声从远处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昨晚上骑车回去,张玉凤又给他洗脚,又给他热饭,之后两个人忙活了好一会儿话才睡。
今天早上天不亮他又爬起来往工地赶,这会儿困意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吆,这么清闲?”
一道声音从工棚门口传进来,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周明猛地睁开眼,脑袋从木板上抬起来,却看见是左支书站在工棚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袖子卷到手肘,腰上扎着一条旧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鞋面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周明认得。
周明赶紧坐直了身子,把两条腿从木板上收回来,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把困意抹掉。
咧开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不然呢,没有坏的工具,可不就闲下来了么。”
左支书走进来,在周明旁边的木料上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上下打量了周明一眼。
他的目光在周明的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工棚里那些修好的、码得整整齐齐的工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调侃慢慢变成了正经。
“咋样?”
左支书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是及其认真的问道。
“让你给大队想的副业,想得怎么样了?”
周明听到这话,心里头动了一下。
昨晚上骑车回去的路上,他把砖瓦厂的事前前后后又琢磨了一遍。
把左支书可能问的问题、可能提出的反对意见,一个一个地想过,在心里头预演了好几遍。
这会儿左支书主动问起来,正好把话头接上。
“嗯,有了初步的眉目了。”
周明看着左支书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不像是在敷衍。
“就看你敢不敢弄。”
左支书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种亮不是平时看到好庄稼时的亮,不是听到好消息时的亮。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里头往外冒的光,像是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忽然被人揭开了盖子,水光从井底反上来,亮得晃眼。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急切。
“那你快给我说道说道。是做什么?”
周明没有急着回答。
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又在线的一头画了一个圈。
这是他习惯的动作,说话之前先画点什么,脑子转得快些。
“我是这么想的。”周明用树枝点着那个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建个砖瓦厂。你看咱寨子公社周边的几个公社都没有砖瓦厂。
整个西边这四个公社,一个砖瓦厂都没有。
要是能在石岔生产队靠近大路的地方建一个砖瓦厂,你觉得合适不?”
左支书听到“砖瓦厂”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那种反感或者拒绝的皱眉,而是一种下意识的、遇到难题时自然的反应。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了抿,没有急着说话,眼睛盯着地上那个圈,像是在琢磨它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左支书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讲道理。
“砖瓦厂?”
左支书摇了摇头。
“那可是需要不少钱里哩。砖窑要建,场地要平,工具要买,烧砖窑要箍,哪一样不要钱?”
“而且这还需要不少的钱哩,可不是一两千块钱就能建起来的。”
“再说了,这砖瓦厂建起来了,这砖卖给谁?”
“卖给公社的各个单位和各生产队啊。”
周明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答案在肚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