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把子一根接一根地从他手里过,松木的、榆木的,刨光、削形,一气呵成。
十来根铁锹把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工棚门口。
十来根洋镐把子靠在墙根,粗细一致,长短均匀,握在手里不滑不涩,顺手得很。
又抽空锯了几块木板,堆在角落里,留着后面有需要维修的架子车时,好方便快速修理,不用现破料。
工棚里被他收拾得利利索索,木料归了堆,刨花扫了角,工具挂上墙,看着就让人舒坦。
吃过午饭,周明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工棚门口打盹,而是抹了抹嘴,起身朝隔壁走去。
隔壁工棚是喜子的地盘。
喜子这人也算是附近几个大队里的老木匠了,四十来岁。
手艺人里头算是能说会道的那一类,嗓门大,爱开玩笑,走到哪儿都能跟人混个脸熟。
周明走进去的时候,喜子正蹲在门口抽烟。
手里拿着一个旱烟锅子,嘴里叼着,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袅袅地散开。
他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着很惬意,像是刚吃饱了饭、晒着太阳、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舒坦。
“喜子哥。”
周明笑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木料上蹲下来,两只手抄在袖筒里。
脸上的笑容真诚而自然,像是串门拉家常的样子。
“你那信天游唱得真带劲儿。在哪儿学的?”
喜子听见有人夸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新的,划了根火柴点着。
吸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被夸了之后的舒坦:
“跟屁上学咧。听别人唱,自己也学着唱,胡哼哼咧,哪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
“我那个嗓子,破锣似的,也就是自己瞎高兴高兴,别人不嫌吵就烧高香咧。”
“你可不是胡哼哼。”
周明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真诚得很,看不出一点虚假。
“我上午听得入迷,都把一根洋镐把给削坏咧。”
“本来是想做个直溜的,听着听着走了神,一刀下去削偏了,废了一根好料子。”
这话当然是假的。
周明上午干活的时候虽然分了神,但那是因为在想砖瓦厂的事,跟喜子的信天游没一点关系。
洋镐把也没废,好好地靠在墙根呢。
可好话谁不爱听?
说几句不要本钱的奉承话,把气氛搞热了,后面的闲话才好拉。
喜子听到周明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狐疑地看了周明一眼。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的笑意没有散,但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这小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周明的那点小心思,在他这个走南闯北几十年的老江湖面前,多少有些藏不住。
可周明脸上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不好意思怀疑。
“胡说,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哩。”
喜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了,又像是嘴上谦虚着、心里头其实挺受用的。
他把烟锅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把他那张黝黑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你自己唱肯定听不出来好坏,得我们旁边的人听了才算。”
周明顺着话头往下接,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唱的时候自己觉得没啥,可旁边的人听着,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你那嗓子,虽然不算多好听,但胜在敞亮,敞亮了就有劲儿,有劲儿了就动人。”
喜子这回是真信了。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扇子。
他用烟锅点了点周明,语气里带着几分亲热:“你狗日的,嘴跟抹了糖咧?”
“就是么,喜子哥,我看你这心情这么好,家里有喜事儿了啊?”
周明顺着话头往下问,语气随意得很,像是真的在关心喜子的家事,而不是在打探什么消息。
喜子的笑容收了一些,脸上那层被夸出来的红光褪去了几分。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的头顶上散开,像一朵灰色的云。
他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庄稼人特有的、对日子无奈的认命。
“有个求的喜事儿咧。”
喜子的声音低了些,不像刚才那样敞亮了。
“这年头,能让老婆娃娃吃饱饭就是喜事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