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边干活儿,一边扯着嗓子唱信天游。
那嗓子说不上多好,但胜在敞亮,像是从沟道里刮上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黄土味儿,粗粝粝的,直来直去,不拐弯。
“一对对绵羊,并呀么并排排走,哥哥能什么时候,拉着那妹妹的手……”
周明手里的刨子没停,竖着耳朵听着喜子的歌声。
“哥哥你有情,妹妹我有意,你有情来我有意,咱二人不分离……”
这回换了女声。喜子把嗓子捏得细细的,尖尖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
听着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周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手上的刨子继续推着。
“三月里桃花花开,妹妹你走过来,蓝袄袄那个红鞋鞋,站到哥哥跟前前来……”
喜子一个人分饰两角,一会儿男声粗犷,一会儿女声尖细。
唱得有来有回,像是真有两个人在那儿对唱似的。
那边工棚里的几个木匠都被他逗笑了,有人喊了一声。
“喜子你狗日的别唱了,难听死了。”
另一个老汉抽着烟,对着旁边的木匠说道。
“这狗日的,该不会是看上哪个婆姨了吧?”
“你瞅瞅,这和生产队发情的驴有甚区别哩。”
喜子也不理二人的说叨,唱得更起劲了。
周明听着听着,手里的刨子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个电视剧。
叫什么来着?
《平凡的世界》
对,就是那个。
里面有个孙少安,还有个贺秀莲,两个人在婚礼上,众人起哄让王满银唱信天游。
王满银那个二流子,被推到了人前,咧着嘴笑,扯着破锣嗓子唱:
“我要拉你的手,我要亲你的口……”
唱一句,众人笑一阵,贺秀莲脸红得像炕头上的窗花,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那个画面多少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一想到孙少安,周明就想起了砖厂。
孙少安办砖厂,从贷款到建窑,从烧砖到卖砖,一路磕磕绊绊。
先是赚了钱,后又赔了本,最后又翻了身。
那剧情他记不太清了,但“砖厂”这两个字,像是被人拿刀刻在了脑子里。
一提到孙少安,它就自己蹦出来,鲜鲜活活的,带着黄土和煤烟的气味儿。
周明把刨子停了下来,直起腰,站在工棚门口,朝远处望去。
河滩上的石匠们还在叮叮当当地凿着石头。
围堰上的社员们推着架子车来来往往,高音喇叭里的歌唱完了,换了一个人继续唱,还是那个调调,慷慨激昂的。
周明的目光越过河滩,越过围堰,越过那片被洪水冲刷过的庄稼地,落在了远处那道峁塬上。
脑子里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住了。
像春天地里的草,你压下去,它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压都压不死。
五里大队能不能办个砖瓦厂?
周明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粘土。这东西陕北到处都是。
别说五里大队了,整个保安县,哪个沟哪个峁不是黄土?
挖地三尺,全是粘土,粘性大,含沙少,做砖瓦是上好的料。
不用花钱买,不用跑远路去拉,就地取材,要多少有多少,光这一项就能省下老大一笔成本。
选址。
周明抬起头,朝着县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工地上看不到那条路,但他知道那条路。
从五里生产队往县城走,走近路要翻过一道峁塬。
峁塬下面就是那条通往县城的主干道。
石岔生产队的坡上,那一带地势平坦,土质也好,关键是靠近大路。
砖瓦烧出来了,得运出去卖。
要是窝在山沟里,路不好走,车进不去,烧出来也是白烧。
靠近大路就不一样了,架子车能走,拖拉机也能走,将来要是有了汽车,也能开进来。
交通便利,这是做买卖的头一条。
周明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圈,标了一个箭头,指向县城的方向。
水。
砖瓦厂离不开水,和泥要水,制坯要水,晾晒的时候也要保持湿度,水少了不行,水多了也不行。
石岔生产队那一带离河道不远,从坡上到河边,也就几百米的距离。
架一根管子,或者修一条小水渠,水就能引上去。
河道里的水虽然不大,但常年不断,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