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支书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然后他又伸出手,在周明肩膀上拍了拍,这回比刚才轻了些,但拍了好几下,一下接一下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那你好好想想。”
左支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可告诉你,小子昂,你不要敷衍我啊。你要是敢敷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说“收拾”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可那笑容底下,周明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老可是是认真的,你小子,可别给我打马虎眼。
这老小子确实是真的想搞副业,真的想让大队富起来,真的把希望放在了周明身上。
这种认真,让周明心里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感觉。
“肯定不敷衍你。”
周明站直了身子,看着左支书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我再告诉你,你看看合不合适?合适了咱们再商量着办,不合适了再说。”
左支书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放心了。
他转过身,拿起花名册,朝等着点名的社员们喊了一嗓子:
“走走走,去点名了!都排好队!”又转过头来,像是不放心似的,朝周明又叮嘱了一句:
“走,咱们先点名去。你昨天没来,咱大队坏了辆架子车,你抓紧给修好了,工地上等着用呢。”
点完名,社员们各奔东西,工地上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高音喇叭里革命歌曲的调子。
周明走进工棚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坏了的架子车。
车帮裂了一道口子,从中间一直裂到底板,裂口处木头茬子白花花的,看着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
旁边还散着几把断了把子的铁锹和洋镐。
铁锹头扔在地上,搽的明晃晃的。
洋镐的把从中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木头茬子还新鲜着,大概是昨天刚坏的。
周明把断把子的铁锹和洋镐捡起来,数了数。
三把铁锹,两把洋镐,数量不多,但都是急用的。
工地上的人等不得,一把铁锹一天不用,就有一个人的工白出了。
蹲下来,先从木料堆里挑了几根合适的松木。
做锹把要直溜的,纹理顺的,不能有节疤,否则用不了多久又得断。
他动作很快,一把一把地将断了的把子换下来装好。
用木楔子楔紧,在石头上磕几下,确认结实了,才放在一边。
修好了铁锹和洋镐,他才开始动手修架子车。
裂开的车帮要换新的。
周明从木料堆里挑了一块干透的榆木板,用尺子量了尺寸,墨斗弹了线,锯子沿着线拉下去,锯出来的木板边沿笔直,跟原来的车帮严丝合缝。
一边修理,他一边思虑着左支书刚才的话。
给五里大队搞个副业。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大队和生产队不一样,生产队几十户人家,百十口人,搞点小打小闹的副业,养兔子、养鸡、种菜,都能凑合着干。
大队就不一样了,大几百户人家,两三千口人。
副业搞小了不顶事,搞大了没本钱,搞砸了更麻烦。
那可不是他一个人赔钱的事,是全大队上千口人跟着倒霉。
五里大队有什么?
山。沟。地。人。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周明一边推着刨子,脑子里一边转着圈。
山低有树,但成材的少,砍了也卖不了几个钱。
沟里有水,但太小,连个水磨都带不动,而且山高沟深,路又不通。
就算能带动水磨,谁会闲的没事跑深沟里用水磨?
与其跑那么远,还不如自己抱着磨棍,自己磨面了。
地是黄土,种粮食行,搞别的也不能搞。
人倒是不少,可除了种地,会手艺的没几个。
那能搞什么副业呢?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木板上,忽然停了下来。
木板是榆木的,纹理清晰,质地坚硬,是做家具的好料子。
五里大队别的不多,榆树、槐树、杨树可不少。
沟底林子里,有的长了十几年、几十年。
那些树,除了冬天砍了当柴烧,平时也没人管。
要是能把这些木头利用起来,搞个木匠铺子……
不对。周明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木匠铺子需要手艺,五里大队会木匠活的就那么几个人,撑不起一个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