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周明这才反应过来。
应该是他跳水救王国庆的事,传到了张玉凤这里。
他让老周书记派人回屋里生产队通知十婶,回来的人肯定把这事给社员说了。
张玉凤就知道了。
而且她听到的消息大概比实际情况还要吓人。
说不定传成了“王国庆掉进洪水里了,铁蛋跳下去救他,两个人都差点被冲走了”。
说不定还添油加醋地加了些细节。她能撑到现在,等他回来才哭,已经算是很能忍了。
周明看着张玉凤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头像是有根针在扎,一下一下的,不疼,但酸,酸得他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伸手把张玉凤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傻不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你觉得我会做没把握的事吗?”
张玉凤在他怀里抽噎着,没有说话。
“我可是很惜命的。”周明的手还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怎么可能会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别人?”
“我是有把握才下去的,没把握我也不会逞那个能。你想想,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张玉凤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鼻尖也是红的,看着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哑的,带着哭腔:
“你…你有个屁的把握……咱都是山岭上长大的人,我就没见谁会会水(游泳)。”
“你看你这不是小看人了吗?”周明笑了,把张玉凤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不当事儿。
“我从小到大,在圆峁梁底下的那个水坑里没少耍水(游泳)。”
“那水坑你没见过,深得很,我从小就在里头扑腾,水性好着呢。别说那条河了,就是再大再急的河,我也有把握。”
张玉凤听他这么说,哭声小了一些。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半信半疑地睁开那双哭肿了的大眼睛,看着周明,像是一个在辨别真伪的小孩子。
“你说的是真的?”
“那可不。”周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看咱俩自认识到现在,我骗过你没有?”
张玉凤想了想,又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这个人,说话办事一向靠谱,答应了的事从没食言过,说带东西就带东西,买肉就买肉,买糖就买糖,确实没骗过她。
可她还是不放心,还是害怕。
那种后怕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消除的,一听到“洪水”两个字就会自己跑出来。
让人的心揪成一团,让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那你也不能……”张玉凤的声音又哽咽了,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河里多危险呀!那水那么急,那么浑,万一……万一你……”
她说不出那个“万一”后面的字,嘴唇哆嗦了几下,又把脸埋进了周明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明叹了口气,把张玉凤抱紧了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眼睛看着窑洞对面那堵被灯光照得昏黄的土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周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
“危险也没办法呀。”他说,“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十达被洪水冲走吧。”
张玉凤在他怀里没有动,但她听到了。
“我从小能活到这么大,除了五妈一家,也就十达对我最好了。”
周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倒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小时候我爹妈没了,村里人对我好的人不少,但十达是那种……怎么说呢,他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哄人,但每次我家有啥事,他是第一个来的。”
“五妈家里没粮了,人也饿肿了,他背着自家的口粮就来了。”
“要没他,我和五妈一家估计都饿死了。”
周明顿了顿,又说:“你说,这样的人,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水冲走,我是真做不到啊。”
张玉凤不哭了。
她趴在周明怀里,听着他说这些,眼睛还红着,鼻子还塞着,但哭声已经停了。
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抓住了周明后背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鼻音。
“我知道十达对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