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牛子他爹端着碗站在院门口的样子,那个想喊又没喊出来的口型。
十婶泪眼婆娑地戳着王国庆脑门的模样。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
使劲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耳朵里倒出去。
然后他调转车头,向着供销社骑去。
既然来一回县城,多少得给张玉凤带点东西回去。
说起来,张玉凤年纪也不大,且是像张玉凤这个年纪也才刚上大学,嘴馋很正常。
再说了,有哪一个女孩子嘴不馋呢?
而且家里边的肉也不多了,上次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灶房里的肉罐子,见底了。
张玉凤这个人,自己舍不得吃,好东西都紧着他,他不回去,她怕是十天半个月也舍不得挖一勺肉。
得再买点。
来到供销社,周明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走进去的时候,里面人不多。
没见到之前认识的那个大姐,柜台后面站着的是个扎辫子的姑娘,正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头都没抬。
周明趴在柜台上,往里头看了看。糖果、点心、烟酒、布匹、鞋帽,分门别类地摆着,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周明想了想,指着红糖和水果糖说:“红糖来二斤,水果糖来一斤,再来一斤桃酥。”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利索地从柜台上拿下秤。
称了红糖,又称了水果糖和桃酥,用纸包了,纸绳一扎,动作麻利得很。
周明又买了些瓜子花生,各称了两斤,都用纸包了,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
零嘴这东西,张玉凤平时也没机会买,买回去她也舍不得吃,多半是留着,等他一起吃。
结完账,周明拎着东西又来到卖猪肉的柜台上。
柜台上的猪肉已经不多了,剩下两条五花,一条后腿,肥膘有两指厚,看着就馋人。
“来十斤五花。”周明说。
那汉子一听,眼睛亮了,手里的砍刀往案板上一剁,拎起那条五花上下掂了掂,砍刀下去,不多不少,正好十斤。
他用油纸包了,草绳一捆,就递过来。
周明接过去,沉甸甸的,油纸底下渗出一层油花,看着就香。
周明把肉和零嘴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确认结实了,这才骑上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县城。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峁塬上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玉米秆子在夜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路上也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人,一辆车,一条灰白的土路,和天边那几颗早早钻出来的星星。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到了。
周明走进院子,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拎着东西走到窑门口。
窑洞里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窑门口的地面照出一小块亮地。
张玉凤没有睡,这点他倒是猜到了,要是睡了,灯不会亮着。
周明敲了敲门,叫了一声:
“玉凤,我回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有脚步声走过来。
门开了,张玉凤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碎花褂子,头发也还没散,不像是要睡的样子。
可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那种看到他回来了就眼睛一亮的神采,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晃了晃:
“你看我给你带啥了?红糖、水果糖、桃酥、瓜子花生,还有十斤五花肉。”
张玉凤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转过身走回了窑洞里,在炕沿上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
周明拎着东西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把东西放在炕上,走过去,站在张玉凤面前,伸手去够她的脸。
“咋啦?我一晚上没回来就生气了?”
张玉凤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碰。
她的嘴角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
周明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生气。
张玉凤这个人,平时也跟他闹脾气,但那是撒娇的、嗔怪的、带着笑的闹。
嘴上说“你走你走”,眼睛却亮亮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张玉凤,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断了一样,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