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李牛子一跑,治安队的人肯定会在李牛子家附近蹲守。
去的早了,要是被治安队的人发现了,那可就是大麻烦。
周明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更不想给李牛子的父母惹麻烦。
治安队的人要是知道有人去给李牛子家里传话,还不把那两个老人家里给翻起来?
现在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风头应该过去了。
治安队的人也不是铁打的,蹲守个十天半个月,没有动静,自然就撤了。
李牛子说的地址在县城背后的山坡上。
那一带住了很多人,都是靠近山坡打的石窑洞,一排一排的,顺着山势往上爬,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
这里的住户大多是些没有正式工作的,成分复杂,来来去去的也多,谁也不太在意谁。
周明慢慢向着山上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山坡上的路是土路,被人踩得硬邦邦的,坑坑洼洼的,路边堆着些杂物和垃圾。
有人在窑洞门口晒太阳,是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打盹,旁边卧着一只花猫。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树枝当枪使,嘴里“砰砰砰”地喊着。
周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找到了那个院子。
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里面。
三孔石窑洞,朝南,向阳,窑口刷了白灰,看着还算体面。
院门是木头的,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周明没有急着敲门,他站在院门外面,假装在看旁边的什么东西,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对面那排窑洞的窗户后面,有没有人在看这边?
旁边那个巷口,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动静?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周明走上前,敲了敲院门。
“笃笃笃。”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一些。
“笃笃笃。”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朝院门这边走过来。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口。
他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带着一种警觉。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不算友好,皱着眉头打量了周明一眼。
“做甚?”汉子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有几分防备。
周明没有急着说明来意。
他把身子微微侧了侧,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个要找事的人,脸上挂着一个客气而平淡的笑容,像是一个走了远路的陌生人。
“老叔,我走累了,渴得不行了,能不能讨碗水喝?”
汉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周明一遍,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周明的衣裳皱巴巴的,膝盖和手肘处还有干了的黄泥印子。
头发上还沾着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草屑,脸上是赶了一天路的那种疲惫,看着确实像是个走了远路的人。
汉子说了一声,等着,就转身进了院子。
周明站在门口,没有跟着进去,也没有探头往里看。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真正的、只是来讨碗水喝的过路人。
不一会儿,汉子端着一碗水走了出来。碗是粗瓷碗,边上有两个缺口,碗里的水满满的,清亮亮的。
他把碗递给周明,没有说话,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周明接过碗,没有急着喝。
他端着碗,微微侧过身子,借着喝水的姿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和汉子两个人能听见,像是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声响。
“李牛子逃出去了。他让我告诉您二老,他不差,走在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
“让您二老保重身体,过两年风头过了,他就会回来看您二老。”
汉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又变,从戒备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却没有发出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周明,像是在辨认这个人到底是谁,在确认这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明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