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胸前的包袱上。
她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泪眼婆娑地看着王国庆,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一遍,确认他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王国庆看到她哭,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掐虱子时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没了,和周明拌嘴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明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有些慌乱,有些心疼,有些手足无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被抓住了,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哭啥?”王国庆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得不像是一个大嗓门的人能发出的声音。
“我不是好好的嘛,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你哭啥?”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十婶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走到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国庆,像是要确认这些零件是不是真的还在。
她的手在王国庆的手背上停了一下,那只手背上还有扎针留下的胶布痕迹,青色的血管在黝黑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你就是个犟驴。”十婶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跟你说多少回了,干活要注意,要注意,你就是不听。这回好了吧?住到医院里来了吧?你倒是再犟啊,你倒是再犟……”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可刚擦完,新的又流了下来,像是堵不住的泉眼。
王国庆被她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十婶握着的手,嘴角动了几动,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憋出一句:
“我不是没事嘛……”
“没事?没事你躺在医院里干啥?没事你挂那瓶子干啥?”
十婶的声音大了些,手指戳着王国庆的脑门,一下一下的,戳得王国庆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你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个犟,你什么时候能听我一句劝?啊?你说你什么时候能听我一句劝?”
王国庆不吭声了。
他的脑袋随着十婶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晃着,像一只被主人训斥的大狗,低着头,耷拉着眼皮,乖得很。
大柱和二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大柱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偷偷朝周明挤了挤眼睛。
二柱把那个尿素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袋口,里面是几个搪瓷缸子和一包鸡蛋用旧报纸包着,裹了好几层。
周明看着十婶泪眼婆娑的样子,看着王国庆那副被骂得抬不起头来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两口子,平时在家里吵吵闹闹的,这回王国庆在水里差点没命,十婶在家里怕是急坏了。
从五里生产队到县城几十里路,也不知道是怎么赶过来的。
十婶骂够了,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个周明。
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上下打量着周明。
目光在他那身皱巴巴的衣裳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脸上、头发上还没洗干净的泥印子,眼圈又红了。
“铁蛋,你十达的事,多亏了你。”十婶的声音还是哑哑的,但比刚才稳了许多,“你救了他的命。”
“婶儿,你这话说的。”周明笑了笑,“都是自家人,说这干啥。”
“说的也是。”十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看着周明的眼神,比刚才又多了几分东西。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暖意。
周明把王国庆的情况给大柱和二柱说了一遍。
他指着床头柜上的药,说这个是消炎的,那个是化痰的。
护士一天来查几次房,医生早上来查房,几点吃饭,几点打水,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大柱听着,不时点一下头,二柱站在旁边,眼睛盯着他哥手上那几瓶药,像是要把那些名字都记住。
“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就能出院了。”
“这几天你们哥俩轮流守着,别让你妈太累。”
“十达那个人你们也知道,该吃的药一顿不能落,该做的检查一次也不能省。医生说啥就是啥,别听他的。”
大柱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说:“铁蛋哥,你放心,有我呢。”
周明交代完了,才觉得自己该走了。
王国庆靠在床头,已经换上了十婶带来的那件干净衣裳,蓝布褂子被十婶叠好了放在包袱里,虱子大概也没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