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见一束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落在他的脸上,明晃晃的,刺得他又眯了一下眼。
脖子酸得厉害,像是被人拿棍子抽了一顿,他伸手揉了揉后脖颈,慢慢直起身来。
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窗外的太阳升得老高,白花花的,晒得对面楼的窗户反着光,晃得人眼花。
病房里安静得很,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轻轻的,很快又远了。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混着阳光晒热了的尘土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医院特有的气息。
床头柜上的油纸包打开了,四个包子少了两个,剩下两个瘪瘪地躺在油纸上,皮已经有些干了。
周明看了一眼旁边的病床,王国庆没有躺着,而是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在忙活着什么。
周明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王国庆正抱着衣裳在掐虱子。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铺在他膝盖上,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衣缝里翻找着。
找到一个,两个大拇指指甲一挤,“啪”的一声,指甲上就多了一小点血迹。
他用指甲把那个小东西弹出去,继续翻找,动作熟练得很,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明看到他指甲上那几处暗红色的血迹,身体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下意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自在。
那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嵌在指甲缝里,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王国庆抬起头,正好看见周明那副表情,嘴一咧,笑了。
他把手里的衣裳抖了抖,搭在床尾的栏杆上。
两只手伸出来,把那几根沾了血的指甲在周明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好笑:
“狗日的,都是农村人,哪个身上还没有两个虱子?看把你吓的那个怂样。”
周明讪讪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王国庆说的倒是没错,农村人,住的是窑洞,睡的是土炕,哪个身上没养过几个虱子?
别说虱子了,跳蚤、臭虫,哪一样不是家常便饭?
可他周明身上确实没有。
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确实也有,虱子在衣缝里爬,咬得人浑身发痒。
后来他一直很注意个人卫生,衣裳勤洗勤换,被褥常晒,洗澡也用肥皂,日子久了,身上的虱子就绝迹了。
这种事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找骂。
农村人最听不得的就是“我身上没有虱子”,这话听着像是在骂别人脏。
王国庆没有再理他,低下头继续掐虱子。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翻开领口看看,又翻过袖口看看,找到了就掐,找不到了就把衣裳翻个面继续找。
“刚护士来了,说下午再没有液体咧。”
王国庆头也没抬,一边掐虱子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很。
“你先滚回去。在这待着也没事,我看着还碍眼。”
周明靠在椅背上,把手抄在胸前,看着王国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知道王国庆是不想耽误他,怕他在这陪着浪费时间。
工地上还一堆事,木匠活儿不能没人干,他在这耗一天,架子车就多坏一天,社员们就多等一天,他自己也少挣一天的工分。
可他不能走。十婶还没来,王国庆一个人在这,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但身边没个人,万一有什么事,连个跑腿的都没有。
“那可不行。”周明说,语气跟他刚才一样随意。
“等我婶来了我再走。现在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婶儿来了还不把我骂死?”
“你婶儿骂你?她敢。”王国庆哼了一声,手上掐虱子的动作没停。
“她敢骂你,我回去收拾她。”
周明笑了。
他知道王国庆这是在说大话。
十婶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可在家里的地位,王国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别说“收拾”了,平时十婶一瞪眼,王国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地去洗碗、扫地、喂牲口。
之前在外面他是生产队长,吼起来嗓门比喇叭还大,威风八面。
回到家就是一个怕老婆的怂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怂。
“十达,你这话你当着十婶的面说去,跟我说没用。”周明笑着说。
王国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骂一句什么,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掐虱子,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
“你婶儿那个人,你不懂。她是嘴硬心软,骂人是骂人,可心里头……”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明懂他的意思。
两个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