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骨头,也不像肌肉,就那么突兀地、不规则地散在那里,像是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医生取下片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肺部有明显的感染迹象,需要住院治疗。不是太严重,但也不能拖。办住院手续吧。”
王国庆听到“住院”两个字,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周明一眼,又看了医生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又一阵咳嗽一起咽了下去。
周明让王国庆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坐着,自己拿着医生开的住院单去办手续。
缴费处在一楼大厅的拐角,窗口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趴在桌上打盹。
周明敲了敲玻璃,那姑娘猛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接过单子和介绍信,噼里啪啦地打算盘,报了一个数字。
周明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递进去。
姑娘收了钱,开了一张收据,又把住院单递出来,指了指楼上:
“内科病房,三楼,护士站会安排床位。”
周明扶着王国庆上了三楼。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说话轻声细语的,接过住院单看了看,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病床前。
床位是空的,只有一张床板。
王国庆站在床前,也没管那么多,直接鞋一脱就躺了上去。
不一会儿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了。
车上放着几个玻璃瓶、一捆胶皮管、几包棉签。
她动作很利落,把橡胶管扎在王国庆的小臂上,拍了拍手背上的血管,碘伏棉签消了毒,针头扎进去,回血,松橡胶管,调滴速,固定胶布,一气呵成。
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上面数着节拍。
王国庆躺在病床上,那只扎着针的手平放在床板上不敢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细细的管子上,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狗日的,老子这还是第一次住进医院,这管子里的东西滴下来,咋就能进入到老子的身体里边呢?。”
周明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看把你给稀奇的,你身体里边的血管跟这管子一样,只不过你的里边流的是血。”
王国庆听到周明的话没有回话,而是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铁蛋,你说我这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
“嗯,是老了,再过几年就能吃你的高咧(吃席)。”周明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抄在胸前。
“狗日的,老子才四十多,你就盼着吃老子的高?”听到周明的话,王国庆眼睛一瞪,开口骂道。
“十达,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老了,不中用了,我可没说,哪个40来岁的人,一天闲的没事儿感叹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王国庆被周明的话给噎住了。
又狠狠的瞪了周明一眼,没有再说话。
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那细微的滴答声。
走廊上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又远了。
忙碌了一个晚上,天也渐渐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蓝,最后变成了鱼肚白。
县城里的鸡叫了,一声接一声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街上开始有了人声,有了自行车铃声,有了早点摊上锅碗碰撞的声音。
护士来查了一次房,量了体温,看了看液体,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又走了。
王国庆睡着了,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偶尔还咳一声。
但睡梦中咳嗽的声音没有那么重了,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周明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站起身来,走出了医院。
县邮电局在县医院的斜对面,隔了一条街。
周明走进去的时候,营业厅里还没有几个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周明把电话打到公社总机,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有人接。
他报了老周书记的名字,又等了几分钟,听筒里传来老周书记沙哑的声音。
“喂,哪位?”
“周书记,是我,五里大队的王铁蛋。”
“铁蛋?你十达怎么样了?”
老周书记的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没有了刚才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