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没有正式的卫生院,只有一间土坯房子,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医疗点”三个字。
里面一个老医生,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是公社卫生院的那个老医生。
老医生正在给一个被石头砸了手指的社员包扎,看见周明进来,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
周明把王国庆的情况说了一遍。
从围堰上晕倒掉进洪水里,到在水里泡了几分钟,到捞上来之后一直咳嗽。
老医生听完,放下手里的纱布,摘下老花镜,站起来说:“人在哪?带我去看看。”
老医生蹲在铺盖前,拿听诊器听了听王国庆的前胸后背,又让他咳嗽两声给他看,问了好几个问题。
咳出来的痰是什么颜色,胸口闷不闷,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
王国庆一一答了,嗓子还是沙哑的,但精神头看着倒是不差,说到最后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没啥大事,就是呛了几口水,歇两天就好了。”
老医生没有接他的话,直起身来,把听诊器卷好放进包里,看了周明一眼,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病人这个情况,不太好。”老医生站在土坯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洪水不是干净水,泥沙、树枝、腐烂的草叶子什么都有,他呛了那么多进去,肺里很可能已经感染了。”
“我听他肺里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是里面有东西。”
“这不是小事,弄不好会引发吸入性肺炎。我的建议,赶紧送县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拖不得。”
周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窝棚,把老医生的话跟王国庆说了一遍。
王国庆正在换干衣裳,刚把湿透的褂子脱下来,露出精瘦的胸膛和两条深深的肋骨。”
“他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干衣裳往身上一披,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不去。没啥大事,歇两天就好了。”
“十达,老医生说了,可能会得肺炎。”
“肺炎有啥了不起的?我又不是没得过。小时候差点咳死,喝了几副草药不也过来了?”
王国庆把衣裳穿好,系上扣子,往铺盖上一躺,拉了拉被子。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我睡一觉就好了。”
周明站在窝棚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王国庆的脾气。
犟。
比驴还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回不是小事,老医生的话他信。
洪水里泡过的东西,泥沙、腐草、牲口粪,什么脏东西都有,灌进肺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不再跟王国庆多费口舌,转身就往河畔上跑。
老周书记还在围堰上。
洪水退下去之后,他又带着人检查了一遍围堰的加固情况。
周明跑上围堰,找到老周书记,把老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老周书记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二话没说,从围堰上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窝棚里。
他站在王国庆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硬又沉:
“王国庆,我命令你,现在就去县医院。”
王国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周书记一挥手把他噎了回去:
“这是命令。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派人把你抬过去。你看着办。”
王国庆不说话了。
他看了看老周书记那张黑沉沉的、不容商量的脸,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周明,嘴唇动了几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从铺盖上坐了起来。
老周书记转过身,对周明说:“你先到公社去开个介绍信,顺便把我的自行车骑过来,直接骑着自行车带他去,有什么情况及时给公社打电话。”
周明冲着老周书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看介绍信,自行车我这里有。”
老周书记点了点头,“抓紧时间去吧。”
周明跑到街道上的公社开好介绍信,再次回到窝棚。
王国庆已经穿好了鞋,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但已经不再说“不去”了。
周明推着自行车过来,王国庆看了看自行车,又看了看周明,闷声说了一句:“你骑,我坐后面。”
“十达,你坐好了,扶稳当。”
王国庆没说话,一只手搭在周明肩上,翻身上了后座。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车座,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周明没听清。
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