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达,你这水还是喝得少咧,还能骂出来哩。”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刚才还在紧张兮兮盯着王国庆看的社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是会传染的,一个人笑了,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一个接一个的,笑声从人群中漫开来,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哈哈哈哈哈——”
“王国庆,你听听,你听听,你侄子说你水喝得少咧!”
“可不就是喝得少嘛,灌了一肚子黄泥汤,还堵不住那张嘴!”
围堰上围了一大圈人,全都是刚才拉绳子的、帮忙的、听见动静跑过来的。
他们看见王国庆还能骂人、还能瞪眼、还能跟周明斗嘴,一个个都乐了。
刚才那阵子紧张的气氛,被周明一句话戳破了,像是一个吹得太胀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下,“噗”的一下就泄了。
笑声在围堰上回荡着,在河滩上传出去老远,连河水咆哮的声音都盖不住。
人群被从后面拨开了。
公社的老周书记挤了进来,他的衣裳还是湿的,头发贴在脑门上,鞋子踩在泥水里扑哧扑哧地响。
他的脸上全是泥点子,有些已经干了,一说话就往下掉渣。
他推开前面挡着的人,走到王国庆跟前,蹲下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可他咬着牙,硬是没让那东西掉下来。
他盯着王国庆看了好一会儿,猛地吼了一句,声音大得旁边几个人都往后缩了缩:
“王国庆,你他娘好好的个人,你跳下去干甚去了?”
那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王国庆的咳嗽都顿了一下。
王国庆抬起头,看着老周书记那张黑红黑红的、又是愤怒又是后怕的脸,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他还在咳嗽,说一句话要咳两下,但嗓门一点儿不比老周书记小:
“咳咳…狗日的…我那是晕了…咳…咳咳掉下去的…咳咳…我好好的个人…”
“咳咳…我跳下去干甚了…咳咳…你以为我是你…咳咳…吃饱了撑的…”
王国庆一边说一边咳嗽,说到“吃饱了撑的”的时候,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口。
旁边有人赶紧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又直起了腰。
老周书记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也蹲不住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将王国庆拉住,从泥水里拽了起来,两只手箍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不放心,又掰着他的脑袋左右看了看,这才松开手。
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是愤怒又是心疼的味道。
“你妈的,活着就好。吓死老子了。”
这话说出来,围堰上安静了一瞬。
老周书记这个人,在工地上待了半年多,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脾气。
严肃,不苟言笑,说一不二,批评起人来不留情面,表扬起人来也不含糊,但从来不说脏话,从来不骂人。
别说“你妈的”这种话,就是“他娘的”都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
这会儿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在场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先是有人“噗嗤”笑了,然后是好几个人跟着笑,然后是所有人都笑了。
那笑声比刚才更大,更响,更放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有人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有人指着老周书记,想说什么,笑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笑,笑得很深,很深。
“哈哈哈哈哈——”
“老周书记骂人了!老周书记骂人了!”
“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周书记居然骂人了!”
“你妈的,活着就好——听听,听听,这话说得!”
老周书记被众人笑得有些挂不住了,脸上黑一阵红一阵的。
想要板起脸来维持一下威严,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刚压下去,又翘了起来,再压,再翘,最后索性不压了,站在那里,任凭众人笑。
他扭过头,冲着还在笑的那群人瞪了一眼,想骂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骂出来,自己反倒也笑了。
王国庆站在人群中间,浑身湿透了,头发上挂着草叶子,脸上全是泥,嘴里还有泥沙没吐干净。
他看了看老周书记,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蹲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的周明。
那张黝黑的脸上,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