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也懂。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刚才还在往外撩水的社员们,把盆一扔,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拔腿就往围堰方向跑。
有人跑了两步才想起来铺盖还在化肥袋子里,又折回去把铺盖扔到高处,再转身跑。
有人连铺盖也顾不上,光着脚踩着泥水就往外冲。
窝棚里的东西没人管了,铺盖卷散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王国庆站在窝棚门口,浑身上下湿透了,脸上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扯着嗓子朝五里大队的社员们吼了一句:
“五里大队的,都跟我上围堰!快!都快点!”说完带头朝河滩上跑去。
他跑得飞快,两只脚踩在泥水里,扑哧扑哧的,泥浆溅了一裤腿,连鞋跑掉了都没停下来,弯腰捡起来拎在手里继续跑。
周明站在窝棚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铁锹。
按说他是技术工,木匠,不是石匠也不是民工,这种力气活按理用不着他上。
王国庆刚才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也没叫他,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可他看着那些人,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一个个光着膀子、赤着脚,在泥水里跑过去,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周明把铁锹往肩上一扛,也朝着围堰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到围堰跟前,他才看清楚水势有多凶险。
雨虽然停了,但山上的雨水还在往河道里汇集,河水涨了好大一截。
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泥沙和树枝,翻着黄褐色的浪花,轰隆隆地往下游冲。
那声音不像是水声,倒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河床里奔腾,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
围堰外面的水位已经快涨到堰顶了,只差不到一米,洪水就要漫过来。
围堰顶上已经站满了人。
公社的老周书记站在最高的地方,扯着嗓子指挥着众人往上加高围堰。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又粗又涩,可那股子气势一点儿没减。
“快!沙袋!沙袋往这边搬!”“石头!大石头先往上垒!小的往后填!”
“别挤!都别挤!听指挥!”
“女的到后面装沙子,不要挡着道儿…”
一袋一袋的沙土从河滩上搬上来,一块一块的石头从石料堆里扛过来。
社员们排成了一条长龙,从石料堆一直排到围堰顶上,沙袋和石头在人手上传递着,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传送带。
有人扛着沙袋跑,肩上的沙袋把他的腰压弯了,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有人两人抬一块大石头,“嘿”的一声甩到围堰顶上,再用撬杠撬到合适的位置。
到处都是喊号子的声音,到处都是石头碰撞的声音,到处都是人在跑动的声音。
周明没有被人分配任务,也来不及等谁分配。
他看见哪里缺人手就往哪里去,看见沙袋搬不动就帮着抬,看见石头垒不齐就搭把手。
他的衣裳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水。
在周明不远处,几个女石匠也在围堰上。
她们跟男人一样,扛着沙袋,搬着石头,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认出了那个首任排长,那个十七岁的姑娘,她穿着一件湿透的汗衫,肩上扛着一个比她腰还粗的沙袋,弯着腰往上爬。
沙袋把她的腰压得快要弯到了地上,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步子虽然慢,但稳,没有停。
水位还在涨。
浑浊的洪水离堰顶越来越近,翻起的浪花有时候已经溅到了堰顶边缘,打在人们的脚面上,冰凉冰凉的。
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
沙袋垒了一层又一层,石头码了一排又一排,围堰在人们的手下一点一点地往上长,可水也在涨,两边的较量,谁也不知道最后谁会赢。
老周书记站在围堰的最高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脚下,洪水轰隆隆地撞在围堰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站稳了,继续站在那里指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天又开始暗了,这次不是乌云,是天快黑了。
雨后的傍晚来得特别快,刚才还亮着的天,转眼就暗了下来。
工地上点起了马灯,几盏马灯挂在围堰旁边的木杆上,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照得那些忙碌的身影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