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黝黑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出颜色,但嘴角那点刚刚还挂着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看地上某块不起眼的石头。
烟锅还别在腰后,他没有再拿出来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好在窝棚里的马灯光线昏暗,月光又是清冷的,没有人看清他脸上的变化。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题已经从饼子转到了女婿身上,转到了谁家的女婿有本事、谁家的女婿不顶事。
老登就那么蹲在石头上,一言不发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像是一扇门慢慢地关上了,把那些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关在了门后面。
过了一会儿,老登弯下腰,把油纸重新包好,系上细绳,站起身,走进窝棚里。
窝棚里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了一块不规则的亮斑。
他把油纸包塞进装行李的袋子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转身走出来。
他的步子很慢,踩在窝棚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重新在那块石头上蹲下来,从腰后摸出旱烟锅,又从兜里掏出烟袋子,装烟末子,划火柴,点着,吸烟。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了,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眼睛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众人又开始说起了别的。
哪个生产队的玉米长得好,谁家的婆姨又跟男人吵架了,谁昨天在工地上看见了一个长得很俊的女子。
笑声又起来了,窝棚门口又热闹了。老登蹲在石头上,叼着烟锅,听着他们说,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哼一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细细的一弯,清清冷冷的,挂在窝棚顶上。
远处,河水的哗哗声从工地上传过来,一刻也不停,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人说话。
周明走回五里生产队的窝棚时,王国庆正蹲在窝棚门口抽烟。
他看见周明回来,抬起头,嘴里叼着烟,含混地问了一句:“没回去?”
“这不是准备走了么,来给您请个假。”周明笑着说道。
“要走就赶紧滚,一会半夜了。”
“嘿嘿…那我这就滚了。”周明嘿嘿一笑,转身就走。
王国庆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进了窝棚。
周明来到窝棚后面,把耳朵里的嘈杂声抖了抖,跨上自行车,蹬了出去。
自行车轮子碾过黄土路,发出沙沙的响声,细碎而绵长,像是夜风在低声说话。
出了工地的大门,拐上那条灰白的土路,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和凉意,扑面而来,把身上的汗意吹散了大半。
路不好走,夜里更不好走。
月亮不亮,路面看不太清,只能凭感觉骑。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远远地看见了五里生产队的轮廓。
峁塬上的村子在夜色里只是一片更深的黑色,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灯光,像是夜空中落在地上的星星。
周明走进院子,把自行车靠在墙根。
走到窑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低声说:“凤儿,是我。”
窑洞里很快就亮了灯。
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暖的,把窑洞门口照出一小块亮地。
张玉凤给他开了门,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散着的,眼睛还是困倦的,可看见他,嘴角就弯了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回来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了什么。
“嗯,回来了。”周明走进窑洞,把外衫脱了,搭在炕栏上。
张玉凤关好门,转身去灶台上端水。
水是温的,她端着盆走过来,蹲下,把他的脚按进水里,开始给他洗脚。
周明低头看着她,散着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把手伸过去,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张玉凤没有抬头,但嘴角又弯了一些。
“凤儿。”
“嗯。”
“我今天碰到达了。”
“嗯?在哪儿碰到的?在工地碰到的?”
“嗯,达也被抽到工地咧。”
“嗯,之前家里有我,被抽到了,基本上都是我替达去的,现在我不在了,只能他自己去了。”
“我把你烙的饼子给达分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