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同志你好,请问一下,高梁大队的工具是不是在这里修?”
那声音不大,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语气里有几分局促,几分客气,还带着一丝丝讨好的意味。
大概是怕找错了地方,得罪了人。
周明停下锯子,直起腰,抬眼望去。
隔壁工棚前面站着一个人,四十大几岁的老农。
头上包着一条灰白的羊肚巾,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
他手里拿着一把断了把的铁锹,铁锹头已经有些生锈了。
锹把从中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木头茬子白花花的,一看就是新茬。
他站在隔壁喜子的工棚前面,身子微微佝偻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一个走错了门的人,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不是老丈人张文东是谁?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朝那边喊了一声:“达,你咋也在这儿?”
老登听到周明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顿,转过头来,目光在几个工棚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明身上。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张黝黑的、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瞬间就活泛了。
“铁蛋!”老登扛着那把断把的铁锹大步走过来,嗓门一下子大了不少。
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一扫而空,“你也来咧?”
“嗯嗯,达,我是昨天来的。”周明放下锯子,迎上去两步,“你也是昨天来的?”
“是了么,昨天刚来。”
老登走到周明跟前,把那把断把的铁锹往地上一戳,两手叉着腰,上下打量着周明。
“昨天干了一天活,今天早上这把铁锹就坏了。你说这破玩意儿,还不如我家里那把使了十年的顺手。”
老登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达,我给你修修。”周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铁锹,翻过来看了看断口,这是劲儿用大了,把桥把给撅坏了。
周明说完,扭头冲着隔壁工棚里的喜子喊了一声。
喜子正蹲在自己的工棚门口刨一块木板,刨花卷了一地,听见周明叫他,抬起头来。
“喜子,这是我老丈人,高梁大队的,我给他修吧。”
喜子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老登身上停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大大咧咧地说:
“那你就给修呗,你老丈人的,那肯定得你给修啊。这还真巧,丈人女婿碰到了一块儿,哈哈……”
喜子笑完,又低下头继续刨他的木板去了。
周明也笑了笑,转身从工棚里拿出一根新做的锹把。
把旧锹把从铁锹头上拆下来,把新锹把的一头削出合适的形状。
而后塞进锹头的銎孔里,用木楔子楔紧,又在石头上磕了两下,确认结实了,这才放到旁边。
老登在周明旁边的木料上蹲下来,从腰后抽出旱烟锅子,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旧布缝的烟盒包,慢慢地往烟锅里装烟末子。
他的动作很慢,捏一撮烟末子,用手指按实了,再捏一撮,再按实,像是要把这袋烟抽出一个仪式感来。
装好了,他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风里散开了。
“达,家里都好着不?”周明一边修锹一边问,手里的活儿没停。
“好着了。”老登叼着烟锅,含混地应了一声,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妈在家呢,没敢让上工去。”
“嗯,我妈的身子还得再养养,等彻底恢复了再上工也不迟,对了,达,你们大队的窝棚在哪了?”
“在第二排,靠边上了。”老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
“达,玉凤给我烙了些白面饼子,我晚上给你拿些。”
周明说着,声音放低了些,“早上吃饭迟,你起来后吃上一个饼子,顶饿,早上就没那么难受了。”
老登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嫌弃:
“给我拿做甚哩?你留着自己吃。这工地的伙食也不差,黄米饭熬白菜,能吃饱。你那点饼子,留着饿了垫一口,别给我。”
“没事,我那里多呢,吃完了我回去再让玉凤烙。”
周明蹲下来,跟老登蹲了个面对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味道。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到吃早饭还有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