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老汉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道理也都懂。
这些都是这个行当里不成文的规矩,他一个刚入行的后生,按理说应该学着点儿。
跟着大家伙儿的步子走,别出挑,别冒头,安安稳稳地把这几个月混过去。
可周明不是那种人。
他从小就不是,穿越前不是,穿越后也不是。
他要是那种人,就不会琢磨着修水窖,不会养兔子,不会半夜三更去救李牛子,不会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把日子过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有他自己的原则,有他自己的底线。
收下的工具,他必须尽快修理完成。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跟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没有关系。
那些排着队等工具的社员,不管是不是他负责的大队,工具坏了干不了活,任务完不成要扣工分,年底分不到粮食家里人就要挨饿。
他不是圣人,管不了那么多人的死活,但既然工具已经送到了他手上,他就不能看着不管。
至于以后。
周明一边干活一边想。
最多今后除了他负责的那三个大队,其他大队送来的工具他就不收了。
规矩他也得守。
每个木匠管自己负责的大队,这是工地上定下来的分工,他不能越界。
大家各安其分,谁也别为难谁。
至于那些工具拿回去之后,社员们磨洋工还是卖力气干活,那就不是他周明该考虑的了。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头反倒松快了许多。
一下午,周明几乎没有停过手。
洋镐把断了,接;铁锹把断了,接;架子车车辕坏了,拆下来,换。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锯子拉得呼呼生风,刨子推得刨花乱飞,凿子笃笃笃地敲着,声音在工棚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那老汉坐在自己的工棚门口,叼着烟锅,看着周明干了一下午的活。
他不时地抽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上散开,然后又眯着眼睛看周明。
看到周明三两下就把一辆架子车的轮辕拆下来换上,他摇了摇头,嘴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像是在说“这后生啊,太实诚,不知道惜力”。
看到周明一口气修完了三辆架子车又把旁边一堆洋镐把全接好了的时候,他又摇了摇头,这回叹息声大了一些。
像是在说“你这干法,让别的人怎么活”。
可到了下午后半段,情况起了变化。
有几个其他大队的社员扛着坏了的架子车,气喘吁吁地跑到周明的工棚门口,满脸堆笑地请周明帮忙修一下。
周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问清楚是哪个大队的,确认不是自己负责的那几个,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
“你们找负责你们大队的木匠去,我只管我自己的。”
那几个社员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明已经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他们面面相觑,站了一会儿,扛着架子车悻悻地走了,边走边回头,眼神里有不甘,有埋怨,可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
老汉坐在自己的工棚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他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新的,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着周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明把最后一把修好的铁锹放在那堆完工的工具上面,直起腰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着工棚门口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修好的工具,心里头还是舒坦的。
晚饭是玉米面饼子和搬黄瓜,周明跟着社员蹲在住的窝棚旁一起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工地上亮起了几盏马灯,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那些窝棚和工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点名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又来了,打着手电筒照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点。
点完名,各大队的人就散了,回窝棚的窝棚,回工棚的工棚。
周明找到王国庆,跟他说了一声:“十达,我回去一趟,明早赶回来。”
王国庆正准备回去休息,听到周明的话,瓮声瓮气地说:
“狗日的,家里边有吃奶娃娃哩,回去就回去,别耽误明早干活。”
“知道了。”周明应了一声,转身去骑自行车。
而旁边的人却笑开了。
“家里有个屁的吃奶娃娃哩,怕不是回去自己吃奶去了吧?”
“就是年轻人火力重,干一天活还要回去交公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