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回答,先吸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愣娃娃,社员干那么快干什么?你问问社员,有谁愿意干得快了?”
周明被这话噎了一下。
老汉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工地上这活儿,你干得越快,任务就加得越多。”
“社员们来这儿是挣工分的,不是来卖命的。”
“你把工具修得那么利索,人家想磨洋工都没借口了,你说人家心里头能愿意?”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去年冬天大会战的时候,王国庆嫌他干得太快,还特意跑来跟他说过一回。
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王国庆怕他累着。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那……那完不成任务,不是要扣工分吗?”
周明问了一句,但语气已经不那么肯定了。
老汉吸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
“扣个一天两天的工分,任务量自然就会减少。”
“你要是天天早早地完成任务,那后面还不得给你多加任务量?”
“加来加去,加到完不成了,你怎么办?到时候不但工分扣了,人还更累了。你说,划算不划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划算不划算,这笔账傻子都能算清楚。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那股子蛮劲,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还觉得挺得意。
现在想想,那时候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个不懂事的愣头青。
老汉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听进去了,就又往深处说了一层。
“还有,就你负责的那三个大队,你不能哪个大队把东西拿来了,你都给修。你要分个亲疏关系。”
周明抬起头,看着老汉。
“就算是在自己大队里,那也得紧着自己生产队来,不能像你现在这样,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修。”
老汉的语气重了一些,“咱技术工靠的是手艺吃饭,你可不能把自己的饭碗子给砸了。”
周明这回彻底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懂这些,只是在村子里的时候,大家都是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拿东西来修,顺手就修了,从来没有想那么多。
现在到了工地上,各大队的人马都聚在一起,亲疏远近就分出来了。
他一个木匠,手里的刨子就是权力,他想先给谁修,谁就能早点用上趁手的工具。
他想拖着不修,谁就得干等着干着急。
这不是卡拿要,这是规矩,是技术工在这个圈子里立足的本钱。
他想起今天一上午,确实哪个大队的工具送来他都修了,排着队,先来后到,一视同仁。
他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公平,挺公道。
可现在听老汉这么一说,他心里头忽然就明白了。
难怪王国庆看到他来了那么高兴,难怪那些社员过来修工具的时候对他客客气气的,有的还递烟倒水。
人家心里头清楚着呢,就他一个人傻乎乎的。
老汉见周明低着头不说话,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于心不忍。
他站起来,把烟锅子别回腰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看了一眼周明那双手,叹了口气。
“后生,我看你一上午了。”老汉的声音放低了些,语速也慢了。
“你手艺是好,活儿也利索,可你那些大队的负责人呢?我咋一个都没看见过来找你呀?”
“你在这干了一上午,除了你们自己大队的,我看其他人也没把你当回事儿。”
周明愣了一下,想了想。王国庆来过一趟,给他打了饭,说了两句闲话就走了。
其他大队的负责人?好像真没有。
工具都是社员自己送来的,修好了也是社员自己拿走的。那些负责人,一个都没露过面。
老汉看着他那副反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也带着几分无奈:
“这些人啊,还是低看了你。你手艺再好,他们不把你当回事儿。”
他说完,看了周明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不少。
剩下的,就看这个后生自己能不能琢磨透了。
“你自己琢磨去吧,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汉说完,转身走出了工棚,往他自己的工棚那边走去。
他的工棚在右边第三个,门口放着一块当板凳用的旧木板。
他走过去,在木板上坐下来,从腰后拿出烟锅子,装上烟丝,点上火,悠悠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头顶散开,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