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油毛毡滋滋响,棚子里闷得像蒸笼,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他也没顾不上擦。
中午的饭是王国庆给他打来的,黄米饭熬小白菜。
黄米是陕北的老品种,煮出来黏糊糊的,嚼在嘴里有点涩,但顶饱。
小白菜不知道是工地边上自己种的,还是从其他地方拉来的。
切得碎碎的,和洋芋混在一起,熬的很烂。
周明端着一碗,蹲在工棚门口,三口两口扒拉完,把碗往旁边一搁,抹了抹嘴,又回去接着干。
正拿着刨子推一根车辕,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后生,你是哪个大队的?”
周明手里的刨子没停,又推了两下,把刨花抖掉,这才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站在工棚门口。
头上包着羊肚巾,洗得发白,边角竖在头顶。
耳朵上别着一根铅笔,铅笔头磨得短短的,像是被牙咬过的。
脸上黝黑黝黑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胡子拉碴的,不知道几天没刮了。
身上穿着一件粗布汗衫,汗衫上全是汗渍,领口豁了个口子,露出里面黑红的脖颈。
老汉手里提着一个刨子,刨刃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家伙什,磨得锃亮。
周明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刨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我是五里大队的,您是哪个大队的?”
“嗷……我是石洼大队的。”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推得溜光的车辕,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
“后生,你干活可不是这么个干法。”
周明一听这话就有点懵了。
不是这样干,那是怎样干?
他自穿越到现在,一直是这个样子,看见活就干,能快就快,能早就早,这还有啥说道吗?
周明看着老汉,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甚意思?”
老汉摇了摇头,把刨子夹在腋下,抬手往上扶了扶头上的羊肚巾,慢悠悠地说:
“你娃还年轻哩。你干活要看看周围人咋干的,你也应该跟着咋干。”
周明顺着老汉的目光往两边看了看。
这一排工棚沿着河畔排开,一共五个,都是用木杆和油毛毡搭的,高低不齐,歪歪扭扭的,跟他待的这个差不多。
每个工棚里都有一个木匠,有的在刨木头,有的在修车辕,有的靠在木料堆上抽烟,有的干脆躺在棚子里睡大觉。
除了他这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其他的都安安静静的,偶尔才传来一两声敲打。
每个木匠都负责两到三个大队的木匠活儿。
工具坏了,架子车散了,各大队的人把东西送来,木匠修好了大队再派人过来拿。
这就是他们的分工,从开工到收工,天天如此。
可周明今天干了一上午,只看见别的工棚安安静静的,他这间却门庭若市,送东西来的人一个接一个,他连口气都没喘匀。
他还是不明白老汉的意思,站在那儿,一脸茫然地看着老汉。
老汉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摇了摇头,从耳朵上拿下那根铅笔,在手心里转了转,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愣娃娃,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你师傅就没告诉过你?”
“啊?”周明眨了眨眼,“没有呀,我是自学的,没师傅!”
听到这话,老汉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眼睛瞪大了一些,上下打量着周明,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上下看了好几遍,才又确认了一遍:
“甚?你是自学的?”
“嗯嗯,我是自学的。”周明点点头,语气平淡的说道。
老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目光从周明的脸上移到那堆修好的工具上,又从工具上移回周明脸上。
他看见那些修好的架子车一辆辆码得整整齐齐,车辕上的榫卯严丝合缝,车底板刨得光滑平整。
他又看了看那堆还没来得及修的破烂,再看看周明那双手。
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油泥,但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干活的手,也是一双有灵气的手。
老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些,语气也变了,从指点后生的那种居高临下,变成了一个老匠人对晚辈的提携。
“你这愣娃娃,今天我就给你教一教这干木匠活的规矩。”
周明听到这话,心里头一动,赶紧把手里的刨子放下,往前凑了两步。
他知道,这种老一辈匠人口里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不是贴在墙上的,是几十年干下来,一天一天琢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