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的地方在工地入口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下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几本花名册和一支没了帽子的钢笔。
负责点名的是公社的一个年轻干部，戴着一副眼镜，瘦得像根麻秆，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工地上那些粗犷的庄稼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各大队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点名，点到名的应一声，在旁边的小本子上按个手印。
轮到五里大队的时候，王国庆站在队伍最前面，报一个名，那个年轻干部在花名册上画一个勾。
周明排在中间，听到自己的名字，应了一声，走过去按了个手印。
“王铁蛋，木匠？”
那个年轻干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木匠？你来了就好了，工地上的木匠不够用咧，好几个大队的工具都坏了一堆了，就等着木匠来修呢。”
周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点完名，就开始干活了。
周明跟着王国庆往工地上走，一边走一边观察。
水电站的工地在河滩上，沿着河床一字排开，从围堰到导流渠，从大坝基底到厂房地基，绵延了足有一里多地。
最显眼的是那道正在砌筑的围堰，巨石垒起来的墙体已经有半人高了，沿着河床蜿蜒着伸向两岸，像一道正在合龙的堤坝。
周明注意到，这座水电站用的不是混凝土，全是石头砌筑的。
大块的青石、灰石从山上采下来，用錾子凿出大致形状，然后一块一块地垒上去，中间灌上石灰浆和黄土勾兑的泥浆，一层一层地往上砌。
围堰是这样，坝基是这样，连导流渠的护坡也是这样。
整个工地，到处都是石头，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青的灰的，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没有混凝土，没有钢筋，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和石头。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工程，土法上马，人海战术。
周明看着那些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社员们，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有的是从几十里外的山沟里来的，有的是从河对岸的塬上来的，他们扛着镢头，推着架子车，在这片河滩上，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改造着这条河。
王国庆把他领到一个工棚前面。
工棚是用木杆和油毛毡搭的，四面透风，里面堆满了坏掉的架子车和工具。
架子车有的轮子掉了，有的车辕断了，有的车厢板裂了缝。
洋镐和铁锹更是一堆，都是把断了，需要换新的。
堆得像座小山似的，看了都让人头疼。
“这些都是坏了的工具，这堆是咱们大队的，你先修咱们大队的。”王国庆指着其中一堆破烂，开口说道。
“你先紧着架子车修，咱大队的任务就靠这几辆车了。”
周明蹲下来，从那堆破烂里捡起一辆架子车看了看。
车辕断了，断口处木头已经朽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又看了几辆，情况都差不多，有的是轮轴松了，有的是车底板裂了，有的是车帮子掉了。
那些洋镐和铁锹更不用说了，有的把断成了两截，有的用铁丝缠了又缠，缠得像个粽子，还是松的。
“十达，木头呢？有木料没有？”周明站起来问。
“有，在那边堆着呢。”王国庆指了指工棚后面的一堆木料。
“松木、榆木都有，你自己挑。”
周敏转身看去，窝棚后面堆了一堆木料，粗的细的都有，粗的可以改成木板修架子车，是的，直接用刨子一刨就可以变成铁锹和洋镐的把子。
周明从那堆木料里挑了几根合适的，又把工具箱打开，掏出刨子、锯子、凿子，摆了一排。
他先修架子车，把断了的车辕拆下来，比着旧件锯了新料，凿好榫卯，拼上去，用钉子加固。
修好一辆，推到旁边，再修下一辆。
周明的手很快，等王国庆安排好，其他人再来的时候，眼睛不由的都直了。
那些断了的车辕、裂了的车厢板、松了的轮轴，到了周明手里，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都修好了。
“铁蛋，你狗日的这手艺，真不是没得说。”
王国庆看完修好的工具，又蹲在旁边，看着周明干活，嘴里啧啧称赞。
“早知道你这么快，我早该去公社催换人咧。”
周明没有抬头，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刨花一卷一卷地翻出来，落在地上，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十达，你就别夸了，你越夸我干得越快，干完了这批还得干下一批，啥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