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村子还在沉睡中,只偶尔有一声狗叫,叫两声又停了。
五里生产队到公社,骑车用不了一个小时。
这条路周明骑过无数次,可以说闭着眼睛都能找的到。
骑出村口,拐上大路之后,周明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黄土,在身后扬起一溜细细的尘烟。
快到公社的时候,天边已经渐渐开始亮了。
周明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队人,扛着铺盖卷,推着架子车,稀稀拉拉地走在路上。
那是大队换班的队伍,跟他一样,都是去公社水电站报到的。
他们从各沟各岔里出来,汇到一起,三三两两地往前走。
有的扛着镢头,有的背着铺盖,有的推着架子车,车上堆着行李和工具。
周明的速度快,没多久就追上了队伍。
“哎,那不是铁蛋吗?”队伍里有人认出了他。
周明放慢了速度,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跟队伍走在一起。
他看见了几个熟面孔,隔壁队的刘长河和李有才等人,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但看着面熟的后生。
几个社员看见周明骑着自行车过来,眼睛都亮了。
“哎呦,铁蛋,你这自行车都骑上咧?”一个后生推着架子车,眼巴巴地看着周明的自行车,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听说你是骑人家的?是你朋友的?还是大牛朋友的?”另一个社员接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佩服。
“人都说他和大牛两个穿一条裤子长大,他的朋友和大牛的朋友有求的区别?”
“铁蛋你娃人品好,人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都给你借咧,就差把婆姨也给你借咧。”
刘长河凑过来,拍了拍周明的肩膀,笑嘻嘻的说道。
“这婆姨还能借咧,借来生哈娃娃算谁的?哈哈…”
“狗日的你想借人谁的婆姨咧?”
“你狗日的知道个求哩,家居该就要拉扯的用哩么,(东西就应该借来借去的用了。)谁还能一下子置办全哩。”
一群人闹哄哄的,说着说着,黄段子就乱开了。
周明听着众人的闹腾,也跟着笑,偶尔开口也跟着说上一半句。
“铁蛋,到工地上你可是咱大队的木匠,到时候可得照顾照顾弟兄们啊。”这时,李有才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看你说的不是废话吗?到时候肯定优先咱自己大队。”周明瞥了他一眼,应声道。
“那肯定的么,咱都一个大队的么…”
“就是…”
……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笑声在晨风里传出去老远。
周明推着自行车,走在队伍里,听着身边那些庄稼人的说笑声,心里头忽然踏实了许多。
跟着大部队走进工地的时候,天也刚亮。
河滩上已经是人声鼎沸了,红旗插在土堆上、石料堆上,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高音喇叭架在河滩高处的一根木杆上,正在播放着革命歌曲,慷慨激昂的调子在山谷里来回撞。
眼前的景象比他去年冬天来的时候要大得多。
河滩上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少说有上千号。
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抬石头,有的在推架子车,有的在砌墙,各忙各的,像一窝忙碌的蚂蚁。
河床已经被截流了,一半的河水被引到了旁边的导流渠里,另一半的河床上,正在浇筑大坝的底座。
石头垒起来的围堰已经有半人高了,沿着河床蜿蜒着伸向两边,像一道正在生长的城墙。
周明四下打量了一下住的地方。窝棚还是去年冬天打坝时住的那种,土墙木顶,上面苫着稻草和油毛毡。
只是经过大半年的风吹雨打,四面墙上的稻草掉了不少,从外面已经能看到里面了。
这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正是王国庆,他现在是五里大队的民兵队长,也是五里大队在工地上的负责人。
王国庆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周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抬手就在周明的后脑勺上拍了一把。
“铁蛋,你狗日的可算是来了!”王国庆的嗓门大得将旁边几个社员都吓了一跳。
“你要是再不来,咱大队就该变成倒数第一了!”
周明没有躲,咧开嘴笑了,揉了揉后脑勺,问道:
“十达,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重要咧?我不来,咱大队就变成倒数第一哩?”
“你知道个球!”王国庆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周明脸上,他大手一挥,指着工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架子车。
“那群狗日的,架子车坏了、工具坏了,都紧着自己大队的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