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看他那狼狈样,哪里有半点“快”的意思?
自行车是半新的,但黄土路上坡多,又加上天黑骑起来自然不轻松。
李牛子大概是骑了没多远就没了力气,只能站起来蹬,哼哧哼哧的,像一头拉犁的老牛。
周明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跟上去。
他想了想,脚下轻轻一点,从主路上斜插出去,冲上了路边的一条山道。
山道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齐腰深的蒿草和荆棘。
周明的身体在山道上腾挪跳跃,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那些荆棘和杂草刚碰到他的裤腿,就被他甩在了身后。
山道越走越高,绕过一个土峁,翻过一道梁,再冲下去,又回到了主路上。
这一绕,正好绕到了李牛子的前面。
他站在这边的坡顶上,回头望去,李牛子还在那条长坡上吃力地爬着,车把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跟那道坡较劲。
周明站在坡顶的暗处,看着山下那个弯着腰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他俩走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是往西,往华县的方向去。
但周明并没有再与他见面的打算。
从山里把他救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他干粮和水,又把去路指给了他。
在周明看来,他对李牛子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
剩下的事,是李牛子自己的事了。
路要自己走,命要自己挣,旁人能帮的,就这么多。
再说,跑在前面还有一个好处。
这条路夜里虽然人少,但万一治安队在路上设了卡,或者有巡逻的人,他在前面能提早发现动静,好给李牛子提个醒。
要是前面平安无事,那是最好。
要是真有什么情况,他在前面,也好挡一挡,不至于让李牛子一头撞进去,让他今晚一晚上的功夫白费了。
周明一路向前,脚下的路在月光下灰白发亮,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玉米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治安队没有在路上设卡。三岔路口过了,沟道过了,那道梁也过了,一路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
周明心里头踏实了些,脚下也松快了些。
过了那道梁,路就开始分岔了。
往西是去华县的路,往北拐,翻过峁塬,就是回五里生产队了。
周明在三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往西边那条路上看了一眼。
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明没再停留,转过身,拐上了往北去的峁塬。
走进院子的时候,天依旧很黑。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去了,挂在峁塬上头,又低又黄,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走到窑门前,敲了敲房门。
“玉凤,我回来了,给我开一下门儿。”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窑洞里几乎是立刻就传来了动静。
炕上有人翻身的声响,然后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急促的,带着几分慌乱的。
门开了。
张玉凤站在门口,衣服明显是来不及穿,只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格外地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又亮又润,直直地看着周明。
周明还没来得及说话,张玉凤就一把扑了过来,两只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衣裳,他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明,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嗔又喜的味道:
“你不是说最迟得明天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明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仰起来的脸。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头发散着,有些凌乱,却格外好看。
周明看着她,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温温热热的,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忍不住低下头,在张玉凤嘴上亲了一口。
张玉凤“唔”了一声,却没有躲,只是把脸又埋进了他的胸口。
周明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咋的,我回来早还不好吗?”
张玉凤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