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你今日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李牛子记在心里咧,这辈子都不会忘。但是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哩。”
他看着周明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感激、决绝、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一个人骑车快,应该天亮之前就能到华县地界。”
“咱两个人骑一辆车,反而会慢得多。”他顿了顿,“王哥,你放心,我李牛子命硬,不会有事的。”
周明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如果不启动车子,以他正常的速度,两个人骑一辆自行车,确实跑不快。
一个人骑车的话,反而会比两个人快很多。
“那好。”周明放开车把,让开了身子,“我刚来的时候,这一路都看过了,那个方向没有治安队的人。你只要小心一些,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李牛子点点头,跨上了自行车。他一只脚踩在脚蹬子上,另一只脚撑在地上,却没有急着走。
他转过身,从腰间摘下那串钥匙,递到周明面前。
“王哥,这个小院儿以后就给你了,这小院儿是我从一个朋友手里买的,他已经去市里好多年了。”
“合同当年签的时候我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两份合同都在中间那间平房的毡下边压着,你把自己的名字写上,这小院就成你的了。”
李牛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县城里没人知道这是我的房子,也查不到我头上,留给你,你以后来县城的时候,可以在这里歇歇脚。”
周明看着那串钥匙,没有伸手去接。
李牛子的手举在那里,月光照在那串钥匙上,泛着冷光。
他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让周明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涩。
“王哥,你就收下吧,不要拒绝兄弟的一番好意咧。”
李牛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我应该……应该是不会回来咧。”
周明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那串钥匙。
钥匙落在掌心里,还带着李牛子身上的体温,凉中带热,沉甸甸的。
“王哥,你要是有机会的话,”李牛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哽,但他使劲忍住了。
“替我给我父母说一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行车的前轮,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就说……就说我活着出去了,他儿子不差,到哪里也能活得好好的,让他们不要担心。”
说到这里,李牛子的声音终于没能稳住,从喉咙深处涌上一个哽咽。
而后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下去,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咳咳。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弹回来的树。
周明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在李牛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那一掌拍得很实,力道透过衣裳,落到骨头里,比说一万句话都有用。
“一路保重。”周明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放心,用不了几年你就会回来的。这个院子我给你留着,一块砖都不会少。”
李牛子抬起头,看着周明。
月光下,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那东西掉下来。
他从车上下来,把自行车支好,后退一步,朝着周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腰弯成了九十度,弯了很久。
周明没有扶他。
他站在原地,受了李牛子这一拜。
他知道,这一拜他要是不受,李牛子会更难受。
李牛子直起身子,跨上自行车,蹬了出去。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骑出去十几丈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朝周明挥了挥手。
周明站在院门口,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李牛子转过头,不再回头,骑着车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周明再次回到小院里,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转过身来挨个查看那三间平房。
东边那间他刚才没进去,这会儿推开门一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地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结着蛛网,看这样子,李牛子平时也没怎么用过这间屋子。
西边那间也是一样,四壁空空,连个板凳都没有,只有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只有中间那间平房应该是住过人的。
靠后墙盘了一盘土炕,炕上铺着半新的苇席,苇席上面叠着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
炕头摆着一个小炕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