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门口的场院上就聚满了人。
马灯也被点起来了,把场院照得亮堂堂的。
橘黄的灯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一张张脸膛黑红黑红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十辆架子车已经套好了,四辆驾着骡子,六辆驾着驴。
车斗里的麻袋,用粗麻绳捆了好几道,勒得紧紧的。
这是要交的公粮和统购粮,一共一万六千多斤,分成了两批,骡车和驴车拉八千斤出头,剩下的八千斤,要靠人背。
库房门口的地上,麻袋已经分好了。壮劳力一人一袋,八十斤上下;普通劳力一人半袋,五十来斤。
周明扛着袋子走到一边,把袋子用绳子一捆,背在背上。
大牛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背袋子的,赶牲口的,扶着车帮子的。
“出发!”
队伍动了。
十辆架子车走在前面,骡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车轱辘碾过黄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背麻袋的人跟在后面,壮劳力走在头里,普通劳力走在后面,一个挨一个,排成了一条长龙。
到了公社粮站。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峁塬上冒出来,金黄色的光洒在瓦房顶上。
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但粮站门已经开了。
往年这个时候,粮站门前早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但今年却一个排队的人也没有。
大牛领着队伍进了粮站的院子,把架子车停好,让大家把麻袋靠着墙根码成一排。
自己则去找粮站的工作人员。
周明他们刚把车上的麻袋抬下来,地码齐整,粮站紧闭的木门外就渐渐围拢了一群人。
里三层外三层地扒着门缝、踮着脚往院里瞅,嘈杂的议论声顺着缝儿钻进来。
谁都知道,今年春上旱得厉害,地里的麦子连根都快焦了。
十里八乡没哪个生产队能收上像样的粮食,别说交公粮,不少队里连社员的口粮都紧巴巴地抠着过。
可偏偏五里生产队,不仅凑齐了公粮和统购粮,还浩浩荡荡拉着车、背着袋,赶了大半夜的路送到了公社粮站。
这事儿搁在往常不算稀奇,可放在今年简直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快看快看,那麻袋鼓囊囊的,全是麦子吧?”
“可不是咋地!五里生产队今年不是也遭了大旱吗?咋还能拿出这么多粮食交公粮?”
“我听说是队里勒紧了裤腰带,把仅有的好粮全留出来了,社员们自己都吃着糠菜团子呢!”
“啧啧,这觉悟,真是没话说!换做别的队,早哭着喊着要减免公粮了,哪能这么痛快就送过来……”
“你们知道个屁,人家生产队长是个有本事的哩,带着生产队的社员,在春起的时候,就挖了水窖。”
“人家不止没旱着,庄稼长的好着哩。”
“对对…前段时间我们还去人家生产队开会学习,挖水窖哩!”
“人家那庄稼长的,啧啧…”
“就是…我也去咧!”
……
议论声有惊叹,有疑惑,也有藏不住的敬佩,时不时有目光落在院里那些浑身沾着黄土、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的社员身上。
他们背着八十斤的麻袋走了半夜,脸上却不见半分怨色,一个个坐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喝着水。
大牛在粮站的办公室没见到收粮的工作人员,却见到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
正是公社的周书记。
周书记其实天不亮就守在了粮站,心里一直惦记着五里生产队的事。
昨天他就接到消息,说五里生产队今天来交公粮。
跟着大牛走出办公室,来到院子里,看到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看着一群满脸尘土却眼神透亮的社员。
周书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动容:“好好…大牛啊,你小子不错!你们五里生产队不错!”
大牛被…周书记夸得有些局促,粗糙的大手搓了搓,咧嘴露出朴实的笑:
“周书记,没您说的那么好,您看看,这粮都是队里精挑细选的好麦子,没掺一点糠皮,保证合格。”
周书记没急着去看粮食,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社员,看着他们肩头被麻袋压出的红印。
看着他们裤脚上沾满的黄土,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抬了抬手,声音拔高了几分,对着院里的社员,也对着院外围观的群众朗声说道:
“乡亲们,都看看!这就是五里生产队的社员!今年大旱,粮食绝收,谁家都有难处。”
“可五里队的同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