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碾子咕噜咕噜地转着,骡子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走。
身后拖着的石碾子压过厚厚的麦铺,麦粒从穗子上脱落下来,“噼噼啪啪”地响着,像是下了一场细密的雨。
一部分社员跟在碾子后面,手里拿着木杈,不时地把碾过的麦秸翻一翻,让碾子压得更均匀。
骡子走得不紧不慢,赶牲口的社员在前面拉着缰绳,嘴里“嘚嘚”地吆喝着。
另一边,二十几个壮劳力排成一排,手里举着连枷,一起一落。
“啪…啪…啪…”连枷拍在麦穗上的声音整齐得像鼓点,起落之间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节奏感。
每个人胳膊都抡得圆圆的,每一下都砸得结结实实,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底下闪着亮光。
妇女们也没闲着,一部分带着孩子在地里捡遗留下的麦穗。
一部分拿着簸箕,开始簸脱粒好的麦穗。
还有一部分摇着风车吹麦粒。
许凤珍几个婆姨一边搓麦子一边说着话,嘴上的活儿和手里的活儿都不耽误。
“凤珍,你家大牛这几天嗓子都喊哑了,你也不给他煮点绿豆汤?”
“煮了煮了,他哪有功夫喝?端到地头都想不起来。”
“凤珍还没操心自家男人,你到开始操心起咧,你这……啧啧…。”
“你爬球远远的,胡说甚哩…队长倒下哩,咱指望谁去…”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打谷场中央,麦粒越积越多,金黄色的,在太阳底下晃眼睛。
大牛蹲在麦堆旁边,用手捧了一捧,看着麦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脸上的笑容比这日头还灿烂。
“大牛,估摸着能打多少?”有人问。
大牛把手里最后一粒麦子抖落,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那堆还在不断增高的麦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估摸着,少说一亩也得一百斤往上。”
“一百斤?”旁边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别不信,等过完秤就知道咧。”大牛信心满满。
日头偏西的时候,第一天的脱粒接近了尾声。
麦秸被捆成捆,码在打谷场边上,摞得整整齐齐,留着冬天喂牲口。
麦糠和碎屑被风刮到一旁,堆成一堆。而打谷场中央,那一座金黄色的麦粒堆,已经像小山一样高了。
大牛让社员将麦粒用化肥袋子盖着,安排好守夜的人,就招呼众人回家休息。
一连干了三天,才将麦子脱完粒,场院里铺满了金灿灿的麦穗脱下来的新麦,颗颗饱满圆润,裹着麦壳和潮气,沉甸甸的。
刚脱粒的麦子水分足、湿气重,摸着潮乎乎的。
要是图省事直接装袋囤进仓里,用不了几天,麦粒就会捂得发热、结块,生出霉斑,一股子霉味散不开,好好的新麦就糟蹋了。
接下来最紧要的活儿,就是将麦子摊场上晾晒。
趁着日头正好,大牛安排了几人拿着木锨、耙子,把场院里的麦子均匀摊开,铺得薄厚适中,边角的地方仔细耙平,不叫堆起厚垄。
日头晒得麦粒暖烘烘的,时不时要拿木锨翻几遍,让底下的麦子也能晒透,吹走潮气。
直晒到麦粒干爽发脆,咬在嘴里嘎嘣响,才算晒好了,到时候再装袋入仓,才能安心囤起来。
连着晒了几天,眼看着麦子粒已经变的干爽了,大牛就招呼社员们开始装袋。
张麻子拿出秤和账本,开始过秤。
“第一袋,一百八十六斤!”
“第二袋,一百七十九斤!”
……
社员们眼巴巴的盯着,一袋一袋的麦子过完秤,码在仓库门口,像一堵金黄色的墙。
最后一袋称完,张麻子摘下老花镜,在账本上算了半天,抬起头来。
“咋样?有多少?”大牛催他。
张麻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抖:“四万两千六百二十七斤六两!”
打谷场上炸开了锅。
“四万多斤!我的天!咱五里生产队祖祖辈辈都没打过这么多麦子!”
“我的老天爷,这是亩产过百咧?”
“天爷爷吆,这…这…”
“这日子,这日子可真是有奔头了!”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蹲在地上抹眼泪。
七十岁的李老爷子,佝偻着腰,颤巍巍地走到袋子跟前,伸手摸了摸,老泪纵横:
“我十四岁开始种地,种了快六十年咧,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老天爷开眼了啊……”
大牛站在麦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