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一回来,落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不约而同地直奔周明家。
院子里,周明正在刨一块木板,看见一群人涌进来,放下刨子站起来,忍不住笑了:“咋了?这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回来找我诉苦来了?”
“诉苦?铁蛋叔,你看看我们这像是受委屈的样子吗?”王卫平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
“铁蛋叔,你是不知道,我们到了公社,都是公社书记亲自接待!亲自!啥叫亲自你知道吗?就是书记亲自给我们倒水,亲自给我们递烟!”
拴牛也跟着附和,那张黑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可不是嘛!到大川公社那天,好家伙,满桌子菜!猪肉炖粉条子管够,白面馍馍随便吃,你说这日子,我活了二十多年都没过过。”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院子里的鸡都飞上了墙头。
周明站在人群中间,听着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地炫耀着这些天的经历,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张玉凤提着暖水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
几个人在院子坐了好一阵子,把这一路上的见闻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说到激动处,王卫平站起来,学着人家公社书记敬酒的样子,惹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从院子里传出去,在沟道里回荡了老远。
周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人,这些从小在五里生产队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哪一个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的?
以前出了这个村,谁认识他们?谁拿正眼瞧他们?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出去了,被人叫老师,被人敬酒,被人当成座上宾。
他们学到了手艺,也挣回了面子。
五里生产队这四个字,在他们走过的地方,不再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点,而是变成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明天就要开镰了。
其他生产队因为旱灾,麦子今年颗粒无收,唯一有收成的,也就他们五里生产队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社员们就聚集到了打谷场。
周明也早早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旧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袖口也撸到了胳膊肘,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
张玉凤昨晚给他熬了绿豆汤,用罐头瓶子装着,叮嘱了一句:“惜着点力气,该歇就歇。”
“知道了。”周明接过罐头瓶子,大步流星的朝着打谷场上走去。
塬上的晨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麦田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打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牛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晨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社员同志们!”大牛扯着嗓子开始动员。
“今天是开镰的头一天,咱们五里生产队今年的麦子,是全公社长得最好的!今天开镰,我只有一个要求:颗粒归仓!一粒麦子都不能糟蹋!”
“颗粒归仓!”人群里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大牛一挥手:“开镰!”
上百号人像潮水一样涌向麦田。
周明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唰”的一声,一抱麦子就下来了。
他直起腰,把麦子码成一堆,又弯下腰去割第二把。
他的动作不算最快,但稳当,一刀是一刀,割得干净利落,麦茬齐齐整整的,留了不到一寸高。
日头慢慢升高了,麦田里的热气也蒸腾起来。
金色的麦浪在阳光下闪着光,沉甸甸的麦穗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社员们弯着腰在地里移动,身后留下一排排整齐的麦铺子,像是金色的波浪被定格在了那里。
割麦子是个苦差事,腰一直弯着,时间长了酸得直不起来。
但今天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偷懒。就连上了年纪的老把式们都铆足了劲,手里的镰刀一刻不停。
“今年的麦子可真好啊!”王国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手里那一大把麦穗,眼眶都有点红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割了二十来年的麦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壮的麦子!你看看这穗子,多沉!一粒是一粒的,没有瘪的!”
“那是!”旁边的人接话,“今年浇了水,上了粪,麦子能不好吗?你去别的队看看,麦子旱得都卷了叶子,连穗都没抽出来!”
“可不是嘛,前几天我去走亲戚,路过白台大队的地,唉,麦子地里连个麦穗都看不到,都开始翻地咧。”
几个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都是庄稼人,看不得庄稼受罪。
周明在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