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不亮就出门,骑上自行车,沿着峁塬上的土路颠簸小半个时辰,到了高梁生产队就开始干活。
选址、放线、挖窖、打麻眼儿、和红泥……每一样都要手把手地教,每一样都要盯着看了才放心。
赵大柱队长对他是真客气,客气得周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每天中午,白面馍馍管够,炖土鸡那是雷打不动的一道菜。
赵队长说了,铁蛋同志是咱请来的老师,不能亏待了。
有时候还从供销社搞一瓶好酒来,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在那个年头,一瓶白酒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伙食了。
周明是不咋喜欢喝酒的,嫌辣,嫌烧嗓子。
但每次吃饭的时候,老登都坐在桌子边上,一边陪着女婿吃饭,一边美滋滋地抿着小酒。
几杯下肚,那张黑脸就红成了猪肝,话也多了,嗓门也大了,说起话来唾沫星子横飞,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这女婿,有本事!”
周明看着他那个样子,也不忍心扫兴,偶尔陪着抿一小口,大部分酒都进了老登的肚子。
一个礼拜下来,高梁生产队的社员们总算摸着了门道。
和红泥的时候,晓得榆树皮水要熬到什么火候、泥巴要醒多长时间;抹窖壁的时候,三层的厚度拿捏得也差不多了。
周明到处转了一圈,又随机抽查了两座正在施工的水窖,蹲在窖口细细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赵大柱说:
“赵队长,差不多了。社员们都上手了,后面就是照着做。我该回去了。”
赵大柱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拉着周明的手不撒开:
“铁蛋同志,你再待两天呗,万一后面有啥问题,也好当面问你。”
周明摇摇头:“不了,家上还有一堆事等着呢。有啥问题你让人来五里找我,又不远。”
赵大柱见留不住,赶紧让人从队部拎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布袋白面,非要塞给周明。
周明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两瓶酒。
其他的他就退回去了,什么也不收,也不行,这样就坏了规矩了。
回村的路上,周明蹬着自行车,拐了个弯,将两瓶酒送到老登家里,老登好这口。
回到家里,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上午,周明依旧在院子里做木匠活。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翻出来,落在地上,太阳一晒,散发出好闻的木头香味儿。
有人订了家具他就赶着做,没人订的时候,他就照着前面做的家具,再多打几副,最后都堆在生产队的库房里。
下午日头没那么毒了,周明就和张玉凤一起,一人拎两个化肥袋子,去沟底捉蝎子。
说起来也怪,前阵子沟底的蝎子多得吓人,一翻石头就是一个,有时候一窝能抓好几只。
可这阵子不知道咋了,蝎子像是突然少了,一下午在沟里走上好几里地,也捉不了多少。
“铁蛋,这边有个大的!”
张玉凤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拿着长镊子,小心翼翼地把一只黑得发亮的蝎子夹起来,放进周明手里的瓦罐中。
张玉凤现在也算是锻炼出来了,之前见到蝎子时还会害怕,现在时间长了,也敢自己拿着镊子去捉了。
周明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笑:“咦,这只咋这么大哩。”
可这样的“大货”实在太少了。
更多的时候,翻半天石头,啥也没有。
偶尔有一只小的,慌慌张张地从石头底下爬出来,被张玉凤眼疾手快地夹住,又放走。
她还要叹口气:“唉,咋越来越小了。”
一个下午,两个人走了四五里沟道,翻了几百块石头,瓦罐里统共也就十来斤蝎子。
用盐开水烫了,等晒干了,也就剩下一斤左右。
周明倒是不气馁。
能捉多少是多少呗,反正又不靠这个吃饭。
他现在是真不差钱。
就张玉凤手里攒的,就有四千块出头。
四千块啊,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那可是了不得的一笔巨款。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整年,工分算下来也就百八十块钱。
四千块,够一个普通庄稼人干四十年的。
这些除了周明一开始给的一千块钱,剩下的都是卖蝎子钱。
张玉凤把这笔钱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周明也从不过问。
他只是偶尔开玩笑说:“凤儿,咱家啥时候也买个缝纫机?”
张玉凤白他一眼:“买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不能喝的。”
周明哈哈大笑,不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