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他就看见村口聚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少说有七八十个。
老登站在最前面，身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膛黑红。
那人看见周明骑车过来，赶紧迎上去，伸出双手握住周明的手，使劲摇了摇，嗓门大得能传出去二里地：
“你就是王铁蛋同志？哎呀，可把你盼来了！我是高梁生产队的队长，姓赵，赵大柱！”
周明握着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赵队长好，叫我铁蛋就行咧。”
赵大柱松开手，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嗓子：“都别吵吵了！给大家请的老师来咧，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是咱隔壁，五里生产队的王铁蛋，张文东的女婿，修水窖可是个行家，大家今天跟着认真学。”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周明。
周明把自行车支好，目光扫过众人，心里也有点打鼓。
他到底不是大牛，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课。
但他知道，既然来了，就不能露怯。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我叫王铁蛋，是五里生产队的社员。今天来，就是教大家修水窖。”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我知道你们急着修水窖，想今年就用上。这个心情我理解，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看着赵大柱，又看了看人群，一字一顿地说：
“修水窖是个细致活，急不得。你们想大面积铺开，可以，但每一座窖必须按规矩来，一步一步走，哪个环节都不能省。谁要是图省事、偷工减料，到时候窖塌了、水漏了，别怪我没提醒。”
赵大柱连连点头：“铁蛋同志，你放心，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
周明点点头：“行，那就别愣着了，带上家伙，咱们走。”
“先去地头儿，咱们从选址开始，一步一步来！”
人群跟着他，浩浩荡荡地往峁塬方向走去。
晨光洒在黄土峁塬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老登站在人群后头，两手抄在袖筒里，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三分。
看着自己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女婿，这会儿被高梁生产队的社员们围在中间。
指手画脚地说着选址的讲究，那股子从容劲儿，像极了公社里下来的技术员，不，比技术员还像那么回事。
“这个坡面水往沟道里走，你们看这道水印子，下雨的时候水就从这儿下来的，窖口对着这个方向，集雨面最大……”
周明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说一句，周围的社员就点一下头，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还把耳朵凑过去，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登看见赵大柱队长蹲在周明旁边，手里拿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那张黑红黑红的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老登认得，那是求人时的笑，是服气时的笑。
“文东叔，你这女婿可不得了哇。”
一个高梁生产队的社员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羡慕又是佩服，
“听说是你家铁蛋教的大牛？那这么说，五里生产队那三十多口水窖，背后都是你这女婿的功劳？”
老登嘴角往上翘了翘，压了半天没压住，干脆也不压了，大咧咧地说：
“那可不！我这女婿，别看不咋爱说话，肚子里有货着呢。”
“木匠活那是一绝，修水窖也是他先琢磨出来的。我跟你说，他那个脑子，好使得很咧！”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副“臭屁”的模样，简直比他自己得了奖还得意。
几个社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文东叔，你这女婿是咋学的手艺？”
“人家咋就能想出修水窖这个法子呢？真是能人！”
老登被夸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嘴上却还假装谦虚：
“哎呀，也就是瞎琢磨，瞎琢磨。后生家嘛，肯下力气，肯动脑子，慢慢就摸出门道了嘛。”
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看见没？这是我女婿！我张文东的女婿！
他的目光始终追着周明，看着周明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看着社员们围成一圈听他讲解，看着赵大柱队长亲自给周明递烟、倒水。
老登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连后脑勺都跟着发热。
老登的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叉在腰上，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
那模样，活像一只刚打了胜仗的公鸡，浑身上下的毛都支棱起来了。
“哎呦，文东叔，那可真是……你这眼光好啊！找了这么个能干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