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哨!动工!”
土台边的通讯员猛地吹响铜哨子——
“——嘀——嘀——嘀——!”
尖锐的哨声刺破河滩的冷风。
一瞬间,原本整齐的队伍炸开了。
各班排长扯着嗓子喊:
“三班!这边!”“四班!跟我走!”“挖土组前头!运输组后头!”
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向各自的工段。
有人扛起筐子,有人拽过架子车,有人拿着镢头,人群瞬间四散开来。
刚跟着队伍来到五湾生产队的工段,周明就被班长王国庆一把拉到架子车旁:
“铁蛋!你劲大,你拉车!”
“十达,我是普通劳力啊,拉车是壮劳力的活儿。”
“你给老子表废话,现在你就是壮劳力,挣的也是壮劳力的工分。”
听到这话,周明二话不说,把车襻往肩上一挂,攥紧车把,腰一沉,整个人往前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就要向前跑。
“拉可也,球的土也么装,你往球上跑了?”紧接着就听到了王国庆的吼声。
“嘿嘿。。。我就试一哈看能拉动不。”周明挠着后脑勺傻笑道。
引的一众社员哈哈大笑。
“给老子少皮,拿锹的赶紧装土。”
随着王国庆的一声吼叫,五湾生产队社员们的大会战序幕也拉开了,装土的人挥着铁锨,黄土一锨锨的倒进了车斗,很快架子车的车斗里就堆成小山。
“走!”
周明脚步一迈,沉重的架子车稳稳向前,后面两个社员撅着屁股就开始推。
河滩上这时也开始沸腾了:
铁锨碰石头的脆响,
架子车轱辘碾过泥土的咕噜声,
抬筐人的号子声,
干部来回催促的喝喊声,
混着洛河冰冷的水声,
汇成一九七零年冬天,最沉重、最真实的劳动轰鸣。
没干多长时间,看日头也就九点左右,吃早饭的哨声就响起了。
几个应该是炊事班的,提着大桶,背着个大箩筐就走了过来,早饭是小米稀饭和玉米面馍馍。
馍馍大小还算可以,只是这小米粥却没见到多少米,馍馍一人一个,不能多拿,小米稀饭管饱。
众人放下手中的工具,开始排队打饭,打好饭,直接就往地上一蹲,开始吃饭。
周明现在的饭量很大,一个玉米面馍馍根本吃不饱,最后没办法,只能多喝了两碗小米粥,也算灌了个水饱。
吃完饭,休息了不到十分钟,上工的哨声又响起了。
“滴。。。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
刚才还蹲在地上歇脚的社员,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纷纷抓起铁锨、镢头,扛起筐绳,往各自工段涌去。
冻土碴子被脚步踩得咔嚓乱响,人声、脚步声、工具磕碰声,瞬间把洛河滩搅得沸腾起来。
“都赶紧干活哩,各班班长,赶紧招呼各班的人儿。”
排长粗嗓子一吼,回声在河两岸撞来撞去。
周明把最后一点馍渣塞进嘴里,几步来到架子车旁,将车襻往肩上一挂,就站着等拿铁锹的装车。
旁边装车的两个社员铁锨翻飞,冻土块、河泥“噗。。。。噗”往车斗里砸,不一会儿就堆成一座小山。
“走唠——!”
他脚步一迈,身子一躬,沉重的架子车就稳稳的向前滚去。
车轱辘碾过冻土、碎石、碎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很快就来到了上坡路段,其实这上坡段最要命的一段路,周明整个人几乎都贴到地面了,肩膀也被车襻勒得发紧,青筋从手背上一路绷到胳膊。
后面的两个推车的也好不到哪儿,躬着腰,撅着屁股,使劲往上推,有时候一不注意,踩到地上的暗冰,就会被滑的摔个大马趴。
河滩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身影,一帮帮、一队队,连成一片移动的人浪。
挖土的镢头砸在冻土上,“铛!铛!铛!”,震得人虎口发麻,白印一道接一道,碎冰碴子四处飞溅。
抬筐的两人一组,扁担中间被压成了弓形,两头勒进肩膀,弯着腰,一步一喘,喊着短促又沉重的号子:
“嘿。。。。哟!嘿。。。。。哟!”
也不知道是在唱,还是在吼,又或者是在呜咽。
远处坝上,打夯的四个人抬着大石夯,一起举高,一起砸下,“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发颤,尘土扬得老高。
夯声、锨声、号子声、车轱辘声、喊叫声、河水声,混合在一起搅成一团,撞在两岸的石壁上,又弹回来,灌满了众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