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皱巴巴的床单上。
她低头盯着自己胸前那些还新鲜的红痕，盯着满地散落的碎布残片，觉得自己每呼吸一次就往下沉一寸——乔峰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字字真心句句掏肺，而她浑身都沾满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林安低头看着她的脸。
凤眸里蓄满了泪，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她的身姿没有停——就算在听乔峰求婚，她还是跪在他身前，没有挪开半分。
那种屈辱、羞耻、愧疚和压抑全部混在一起，把她那双温婉的眸子染成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
这种颜色让他从脊椎骨缝里往外透出一股舒泰。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答应他。”
阿朱的泪水夺眶而出，长睫一眨，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床单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阿朱？”乔峰在门外叫了一声。
林安的手扣在她腰侧。她认得这只手的每一个指节，认得它按在自己身上时的那股温度。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好。”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轻。她怕外面的乔峰听见自己声音不对，抬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怕自己哭出声来，更怕把任何不该被听到的声音泄露出去。
乔峰听到那一声“好”，从地上弹了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咧开的大嘴露出整整齐齐一排牙，眼角笑出了褶子，每条褶子里都闪着光。
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在回廊上踱了好几圈，皮鞋把木板踩得咚咚响，嘴里反复念叨着“她答应了”四个字，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阿朱！”他又喊了一声，嗓门比刚才高了不止一度，“我这就去找段王爷提亲！三天以后就成亲，就三天！你等我回来！”
阿朱跪在床榻中，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是欢快的、大步流星的、带着掩饰不住欢喜的步伐。
他用那双能劈开山石的腿在院子里跑了出去，跑过回廊，跑过栈道，把满地的碎石踩得乱飞。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林安胸前，趴在自己刚才亲手整理过的床单上，双肩剧烈抽动。
林安笑了，笑意从喉咙深处翻上来，无声，却让胸腔轻轻震动。他前世在互联网大厂熬了三年，加班到凌晨三点，被组长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死在工位上。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资源永远是少数人的，不是你的就是别人的。乔峰想要老婆？可以，但得是他林安玩剩下的。段正淳想要风流快活？可以，但他的女人全是别人的形状。
他睡着他的女人，他在外面求婚。
他在外面给她承诺一辈子，她在他怀里被揉得化成一滩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他说“我来照顾你”，他先把他老婆照顾到了床上。
他幻想穿着嫁衣的闺女坐着花轿进门，他不知道那嫁衣下面早就被人写上了别人名字。
世间至乐，莫过于此。
阿紫趴在榻边，两条腿交替晃悠着，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响。她凑到林安耳边，压低声音说：“喂，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叫故意的。”林安偏头看了她一眼。
“明知故问。”阿紫翻了个白眼，“我说乔大哥怎么就这么巧，偏在那种时候来敲门。”
林安没说话。阿紫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她从床上支起身子，贴到阿朱旁边，一把搂住她姐的肩膀。
“姐，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与其嫁给那个穷叫花子，流落江湖一辈子，还不如替这个坏蛋生一个——反正他也不会让你饿着。”
阿朱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胛骨在微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过了很久，她才从指缝间漏出几个字：“……你闭嘴。”
“我说的都是实话——”阿紫还没说完，外面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比之前更急更重，是乔峰跑回来了。
三个人同时僵住。
“阿朱！阿朱妹妹！”乔峰隔着门板朝里头喊，“我刚才忘了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盖头？”
阿朱抬起头，满脸是泪。她拼命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拽过被子，蒙在自己脸上，从被子里透出一声应答：“……红的好。”
“红的！”乔峰拍了下大腿，高兴得像个孩子得到了糖果，“我就知道！段王爷刚才说要送你一匹大红锦缎，小镜湖这边会做嫁衣的有好几个裁缝师傅。阿朱，你放心，三天以后这婚宴肯定办得风风光光！”
说完他又跑了，这次脚步声一路穿过院子，一直消失在栈道尽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梧桐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茶盏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