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镜湖竹舍后,一间独立厢房。
阮星竹从宴席上回来,脸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微红。今日认了女儿,心里五味杂陈——高兴、愧疚、欣慰、遗憾,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她坐在铜镜前拆发髻,拆了好几回才把簪子取下来。青丝散落肩头,镜中人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着。失散二十年的阿朱,终于找回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力道。她没有回头。
这半个月来,段郎几乎每晚都来,从身后按住她的肩,解开衣带,吹灭烛火。黑暗里她闭着眼感受他的体温,觉得这二十年空等总算熬到了头。
今夜他格外急切。阮星竹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被褥。段郎像是憋了许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她配合着他,手环上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他翻身下来躺在一旁,呼吸粗重。阮星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抚摸她的头发——今晚他格外沉默,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像在等什么。
“段郎,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他没有回答。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要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偏过头,把脸藏进了枕头的阴影里。这个动作太刻意了。阮星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段郎?”
“嗯。”声音闷在枕头里。
她伸手想把他的脸扳过来,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王爷。阮星竹盯着他的侧脸,下颌的弧度、耳廓的轮廓、鬓角的线条。看了十几年的面孔,今夜怎么看都不对劲。
然后林安把脸转了回来。月光直直落在他的五官上。他的五官开始变了——眉骨升高,鼻梁变挺,下颌收紧,像一张揉皱的面具被缓缓抹平。
嘴角挑了起来,不是段正淳那种温文尔雅的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的、像看猎物在掌心里挣扎的笑。那张脸完全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二十出头,俊朗,眉骨高耸,眼神幽深。
阮星竹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手指开始发抖,“你是谁。”
“林安。”
他靠在床头,不急不缓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两个字像两块冰落进她的胃里。
林安。住在竹舍隔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他。白天在宴席上,隔着一张桌子,他还朝她举过杯,叫她“阮前辈”。此刻他靠在床头看着她,嘴角挑着的弧度,和宴席上举杯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全明白了。不是他今晚露了破绽——是他今晚根本没想藏。故意不吹灯,故意平躺让她贴近,故意做那个藏脸的动作,故意等她来扳自己的脸。这半个月每一次侧身、每一回吹灯、每一句压低了嗓子的情话,全算好的。他在等她发现,或者说,他已经等不及了。
“你——你故意让我发现。”
“不然?”他笑了,“你以为是我老马失蹄?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阮星竹浑身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她从床上跳起来,抄起桌上的茶壶朝他砸去。
茶壶撞上墙壁,碎成瓷片,茶水顺着墙往下淌。她抓起妆台上的发簪,簪尖对准他的喉咙,刺下去。
簪尖停在半空。
她的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扣住了——从小腹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被锁死。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发簪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对我做了什么——”声音碎了。
林安抬起手,只动了一下手指。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动作很慢,很顺从,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拼命挣扎,额头青筋凸起,牙齿咬得咯咯响,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瞪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你扮成他的脸。你骗了我。”她不再挣扎了,声音沙哑,已经没有愤怒的力气,只剩下绝望的平静,“每一天夜里都是你。那天晚上在栈道尽头,也是你。你把我当什么。”
“当然是我的女人,我可爱的契约者喽。”林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力道不轻,她知道自己的下巴明天会有指印。“我是谁?我现在告诉你。你这么多年一直守身如玉等的那个段正淳——他是个天阉的废物。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多天对你秋毫无犯?不是他君子,是他根本就站不起来。”
他手指收紧,迫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压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不容拒绝。“这半个月你当成段正淳来伺候的人一直是我。你的尽情侍奉,我很满意。段正淳做不到的事,我来替他做。毕竟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喜欢乐于助人。”
阮星竹浑身颤抖。湖风穿堂而过,帘幔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