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正坐在窗边喝茶。茶碗端到嘴边,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他偏过头。
阿朱站在门口。
淡粉衫子裹着窈窕的身段,腰间丝绦系得紧紧的,束出一截盈盈一握的细腰。青丝挽着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汗沾湿了,贴着白腻的皮肤。
那双眼——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红透了阮星竹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在发抖。“阿朱。”
阿朱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小时候,我给你缝过一件肚兜,红的,上面绣了一对小燕子。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
阮星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停下。“你小时候喜欢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往外看。我说别站那么高,会摔,你不听,结果摔下来磕掉了半颗乳牙。你记不记得。”
阿朱的声音开始发抖。“不记得。”
“你不记得我都记得。”阮星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你磕掉乳牙那年,我把你送去了慕容家。不是不要你,是我护不住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了整整二十年。我看着别人家的女儿长大,就想我家阿朱今年该多高了,该长什么样了。后来我听说了你的消息,我知道是你。我想去见你,又不敢。我怕你问我——你是谁。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朱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你叫阮星竹。”她的声音碎了,“你是我娘。”
阮星竹扑上去,把阿朱紧紧抱在怀里,像要把二十年的亏欠全部塞进这个拥抱。
阿朱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终于叫出了那个字。乔峰站在门槛外别过脸去,仰头看着天上的云,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英雄不流泪,只是眼眶容易红。
段正淳站起来,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想走过去,脚像钉在地板上——他没有资格。抛弃她们二十年的,不是阮星竹,是他。他慢慢走上前,膝盖弯下去,大理镇南王的锦袍沾了灰尘。
“阿朱。”声音沙哑,“你娘不欠你什么,欠你的是我。段某一生风流,欠下的债太多。我不敢求你原谅,不敢让你认我。只是今日你既来了,让段某好好看你一眼。”
阿朱从阮星竹怀里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段正淳——鬓边有了白发,锦袍下面的肩膀在发抖。他是大理镇南王,跪在他抛弃了二十年的女儿面前。
“你起来。”阿朱的声音很轻。
段正淳没有动。
阿朱看着他,看了很久。“……爹。”这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然后她低下头,“你起来吧。”
段正淳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眼泪淌进嘴角的皱纹里。他扶着椅背站起来,站不稳,阮星竹伸手扶了他一把。阿朱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段正淳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没敢用力,像是怕她碎了。
竹舍里安静了许久。乔峰这才走进来,扶着阿朱坐下,自己仍站在她身侧,和方才在门槛外一样——沉默,稳固,像一座山。
“乔大侠。”段正淳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上次问我的事,老夫记在心里。今日当着阿朱的面,当着星竹的面,老夫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乔峰点头。“段王爷请讲。”
“三十年前雁门关那一战,带头大哥确实不是我。”段正淳看着他,“那封书信你在杏子林已看过了,是老夫的笔迹不假,但老夫是以大理段氏的身份受邀前往。真正牵头的另有其人——是少林的某位高僧,德高望重,在中原武林极有地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位带头大哥这些年一直在为此事赎罪,心里之苦不比你乔峰少。但错了就是错了。你父母死于那场阴谋,你是无辜的,契丹百姓也是无辜的。”
乔峰沉默了一瞬。“那位高僧是谁。”
段正淳没有回答。
“段王爷,你还是不愿意说。”
“不是不愿,是不能。若我说了,大理段氏再无颜立足武林。”
乔峰垂下头,许久。拳头慢慢攥紧了,又一点点松开。不是原谅,是压住了。“段王爷,那日在杏子林,你为何不说实话。”
段正淳端起那只凉透的茶杯,盯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因为说出来,段家会有麻烦。不说出来,也会有麻烦。既然是麻烦,少一个人知道,少一分凶险。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段某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你说得对。我这一生,在情字上亏欠了几个女人,在义字上亏欠了你。乔大侠,段某欠你一个公道。但那个公道不是今天,得等到合适的时候。”
他看着乔峰的眼睛,忽然放下茶杯,举起右手,掌心朝天。“我段正淳,以大理段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三十年前雁门关外那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