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镜湖周边的村子变了天。先是王家村的老妪，咳了十年的痨病，三针下去不咳了，能下地做饭，能拎着竹篮去集市了。
集市上有人问谁治的，她说一个老神仙，灰袍子，白胡子，不要钱。然后是李家坳的猎户，瘸了三年，骨头重新敲断接上，半个月后扔了拐杖追着野兔满山跑。再然后是张家庄的孩子，肚子里有虫，面黄肌瘦，一副药下去拉出几十条长虫，三天后脸上就有了血色。
一传十，十传百。无名神医的名声沿着乡道传开了，小镜湖方圆五十里都在说这位老神仙。
竹舍里，林安坐在窗前揭下易容面具，灰布袍换回青衫。袖口的药味散在湖风里。布局差不多了。
午后，竹舍外空地上，段誉手持长剑汗湿了后背。林安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手腕别僵。”树枝点在段誉腕上，剑势顺了。
一套剑法走完，段誉收剑喘着气，忽然开口：“林叔叔。”“嗯。”“你好好待王姑娘。”林安看着他。段誉没抬头，用袖子擦剑，擦了一遍又一遍。“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时不一样。看我像看路边一块石头，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种光我在大理见过——天龙寺的香客跪在佛前抬头看佛像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种光。”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我就是想说这个。她那眼神，别辜负了。”
林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会的。”阮星竹也该正式收进福地了，老是用段正淳的脸，腻了。嘴角挑了一下。“好好练。”
傍晚，夕阳把小镜湖染成金红色。湖面像铺了一层铜镜，芦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铃在栈道尽头叮叮咚咚。
山道上，一个魁梧的身影背着一个人，走得跌跌撞撞。乔峰。脸上全是汗，颧骨上一道新结的疤被夕阳照得发亮。阿朱伏在他背上，淡粉衫子沾了血迹，脸贴在他肩头，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他们已经在这片山里转了许久，找不到出路，找不到大夫。阿朱的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乔大哥，放我下来歇一歇吧。”
“不放。”乔峰的声音闷闷的，脚步没停。
“你这个犟脾气……”阿朱的声音轻得像叹气。
这时山道拐弯处走出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老农看见他们，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凑近了眯起眼。“这姑娘伤得不轻啊。你们是来找那老神仙的吧？”
乔峰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老神仙？哪位老神仙？在哪儿？”老农往山下一指。“就那个灰袍老神仙，白胡子，背药箱的，这阵子把方圆几十里的病秧子都治好了。往小镜湖那边走，有个竹舍，门口挂着药葫芦。快去，趁天还没黑透。”
乔峰顺着老农指的方向往下看。山下竹林掩映处，一点灯火隐隐透出来。
竹舍门扉虚掩。乔峰在门前跪下了，膝盖砸在栈道木板上，咚的一声。他没有多余的手去扶——两只手都托着背上的阿朱，生怕她滑下去。“神医，求您救命。”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没有自称，没有名号，只是一个背着濒死爱人的男人。
阿朱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声音，动了动嘴唇。“乔大哥……别跪了……你是大英雄，不该跪的。”
乔峰没有起身。“什么大英雄。”他的声音在发抖，“连自己女人都救不了，算什么英雄。”
阿朱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摸他的脸，抬到一半又垂下去。她眼睛半睁着，看着乔峰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乔大哥，我这辈子爱过你，已经知足了。”
“不要死。”乔峰的声音碎了，眼泪从那张硬汉脸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木板上，“阿朱，不要死。我不报仇了，什么都不报了，只要你活着。”
阿朱的手指终于抬起来了，摸到他的脸，指尖划过他颧骨上那道新结的疤。“你哭了。乔大哥，大英雄不该哭的。”
“大英雄也要哭。”
阿朱笑了一下，气息弱得像湖面上最后一缕光。“好，那就哭吧，就这一次。”她手指停在他脸颊上，没有再动。“那你再说一遍，你不报仇了。”
“不报了。”乔峰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找到那个大恶人也不报了。我只要你活着。”
阿朱看着他，看了片刻，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没骗你。”
“你就是骗我。你怕我死不瞑目，故意说给我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我好高兴。你愿意骗我，我也高兴。”
门内传来一声咳嗽。一个灰袍老者站在门口——花白胡须，佝偻着背，背着药箱，面目寻常，眼神幽深。
乔峰猛地转过头。“神医，求您救她。”他小心放下阿朱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腾出双手按在地上，额头磕下去，咚的一声，一个接一个，额头撞破了，血和木屑混在一起。“只要能救她，乔峰这条命您拿去，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您要什么乔峰给什么，求您。”
林安